□顾 农
《孔乙己》是鲁迅本人最喜欢的小说。孔乙己其人在中国简直家喻户晓,他最有趣的事情之一,是在咸亨酒店里给邻舍的孩子们吃茴香豆,一人一颗,可是—— 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了又看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中走散了。 孔乙己不愧是个唯一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读书人,在情况危急之时,还能很斯文很灵活地引用孔夫子的话,很有风度地把那帮“眼睛都望着碟子”的小朋友高高兴兴地打发走。 应当说孔乙己还是很有点水平的。“多乎哉?不多也”一语出于《论语·子罕》: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了多乎哉?不多也。” 所谓“多能”就是“多能鄙事”的意思。当时的人普遍认为,一个“君子”是不必以至于不应当“多能鄙事”的,“圣者”就更加是如此。按照这一思路,孔子这人就不好理解,他显然是一位高级君子,近乎“圣”了,却又非常“多能”。子贡对此的解释是,孔子确实是无所不通的圣人,“多能乃其余事,故言‘又’以兼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卷五);孔子不同意他这一说法,他说自己的“多能鄙事”是因为“吾少也贱”,真正的君子是不应当“多能鄙事”的,所以说“君子多乎战?不多也。”“多”即指“多能鄙事”。孔子的态度很谦虚。杨伯峻先生在《论语译注》一书中将这两句译为“真正的君子会有这样多的技巧吗?是不会的。”译得很好,合于传统的解释。 最近看到一位现代文学博士生关于《孔乙己》的文章(《鲁迅研究月刊》2004年第4期),批评杨伯峻,说他译得不对,另外提出新的解释。对《论语》的有关字句重新加以解释,本来是可以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这种新的解释与讨论《孔乙己》恐怕无关,因为这样的新见,孔乙己实在来不及接受,他和那时的许多读书人一样,只知道按朱熹的注释去理解。 孔乙己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这里大有活学活用的派头,随口掉文,用“赋诗言志”的手法,断章取义,无非是借用孔子语录的字面意思,说明自己碟子里的茴香豆已经不多,不能再请客了。这样来说话,真所谓雅俗共赏,孩子们听懂了他的意思,一笑而散。孔乙己到,咸亨酒店内外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能灵活地运用《论语》中的字句以解当前之危,这种人的水平应当说是比较高的。小说里还写到孔乙己喜欢说“君子固穷”这话,引用得很恰当。孔子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朱注引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卷八)。孔乙己拿这话为自己辩护、解嘲,非常合适到位;至于他是否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那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善良的、本打算“固守其穷”的穷书生,最后守不住了,落到很悲惨很可怜的境地,而没有人同情他。这是怎样的世态和人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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