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我上山下乡的农村已经30多年了,虽说是蹉跎了岁月,偶尔回忆起来,还是有一些趣事、奇事,今天就先说一件。 大约是1975年,当时我在四川省乐山地区仁寿县满井区于丞公社建设九队当知青。一天早晨,我正在做饭,听见附近有人干活的地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吵架声,好象还动了手。一会儿,大队支书宋华庭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气冲冲地边走边骂:“还要去告状!打鬼官司!!谁会来理这种事!”我正在吃饭,也没多问。后来过了好多天,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事情的由来。 要说清楚这件事,还得先说说附近的地形。我住的地方在一座山脚下,这里原来是一个地主的房子,是个大四合院,里面是大队部,代销点(从属于公社的供销社,主要卖盐、煤油,也有少量针线、纸张、毛笔、铅笔、钢笔、墨水等。)西、北、东面住了三家人,南面是猪圈,西面的西面(就是西面的背后)是一所学校。离学校大约80米的西面稍偏北又有三户人家,其中两家姓张,一家姓王。 四合院的背后是山,山并不高,山腰有一户姓张的人家。 故事发生在王家和张家。 先说王家。当家人叫王闻先,是公社医院的“太医”(古时皇帝的御医才叫太医,农村人为了尊重医生,管医生叫太医),原来当过兵,在部队时干过卫生员之类的事,转业以后就在公社医院当医生。因为在部队时长期不在家,以至于老婆和他父亲生了个孩子,生下之后就包给别人了。他转业之后基本上不在家住,长期在公社医院,只是在农忙时才回家帮生产队干点活。人很和气,长得很“富态”,胖胖的,肚子也很大,农村人称为“官肚子”,意思是只有当官的才有可能天天吃“油大”,才能长出这种肚子来。老百姓的饭食里哪有什么油,所以根本长不出这种肚子来。当时,有这种肚子的人是很令人羡慕的。所以许多农民的孩子生下来,都拜他当“干爹”,希望孩子长大后也能象他那样,经常有“油大”吃,也能长一个象他那样的“官肚子”。在太阳下、田地里辛苦劳动的农民,常常远远地看到他背个药箱,挺个大肚子慢慢地走在田间小路上,很尊敬、更羡慕。其实,现在看来,他是肥胖病,可引发高血压、脑血栓、心脑血管等疾病,是祸不是福,谁也不会羡慕。 王医生的肚子引人羡慕,可也是这个肚子害了他。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王医生出诊之后回到公社医院,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衣服,洗完衣服之后就拿到二楼的走廊上去凉(他住房在二楼),这栋楼都是用木头建成的(楼梯、楼板、墙、门、栏杆等),可能是楼板有些不结实或是已经腐朽,但王太医的体重绝对是个主要原因。总之,王太医在凉衣服时,楼板突然断裂,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王太医就从断裂的缝里掉下去了。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最多就摔断腿脚,不至于丧命。因为仅仅是从二楼“漏”下去,不是很高。但王太医太重,头又刚好碰到一块不知为什么摆在下面的一块石头,王太医当场就没气了。 尸体抬回来放在家里,王家准备安葬(当时都是土葬,当地人叫修山,坟叫坟山)。请了一个阴阳先生来“看地”(就是看风水),最后把“地”定在山腰,就是山上张家的后面再高一点的地方。 下葬后才几天,张家的长子张伯福就出事了,而且也是摔下来的。 张家的长子张伯福是从“卷子”树上摔下来的。当地叫的“卷子”树就是乌桕树,是一种落叶乔木,叶子略呈菱形,秋天变红,种子的外面有白蜡层,用来制造蜡烛,当地人把这种树的种子叫“卷子”。叶子可以做黑色染料。树皮、叶均可入药,有解毒、利尿等作用。当时公社供销社收购卷子,据说还比较贵。 张家屋子旁边有一棵很大的乌桕树,每年结许多“卷子”。卖卷子的收入是张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秋天收“卷子”时,必须爬上树从每一根树枝上去摘。如果不爬上树,在树下用竹竿拉断树枝来摘卷子,那树就受伤了,第二年基本不结。张家摘卷子的工作每年都是由长子张伯福来做,十几年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今年他偏偏就摔了下来。 当时张伯福摔得人事不醒,被人抬到公社医院抢救,幸好不是很严重,抢救也还及时。过不几天,就看见头上缠着白纱布的张伯福慢慢地在屋子边走动。 又过了十来天,张伯福好得差不多了,农村人也不能闲着。这一天,他就去帮忙“踩草树”,就是把晒干的谷草以一棵树为中心(依靠)堆起来,在堆的时候要用脚来踩紧,所以叫“踩草树”。张家的草树年年也是张伯福踩的。可今年又出事了―――张伯福又摔下来了!! 张伯福是从草堆的顶部摔下来的。他已经把草堆踩到顶,只要用蔑条把最后几把草栓在树干上就大功告成了。可是,就在他向外拉紧蔑条时,蔑条突然断了,张伯福失去重心,一下子就从草堆上滚了下来;而且,脑袋刚好碰到树下的一块石头,张伯福当即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这一次张伯福摔得很严重,从公社医院转到县医院住院了好久才回来。 就在他第二次摔伤的时候,一种说法就悄悄地在当地流传:说是埋在他家背后山坡上的那个摔死的王太医找上张伯福了,这在当地叫找“替身”。因为在当地早就有一种说法,吊死鬼要迷惑一个人上吊,它才可能重新转世投胎;淹死鬼要让一个人淹死,它才可以不再做鬼;同样,摔死鬼也要弄得一个人摔死才可以重新为人。张伯福在摔死鬼王太医埋在他家后山之后,短短的时间内连摔两次,这不是鬼找上他又是什么呢? 于是,张家准备请巫婆来办“法事”,驱除鬼怪――就是摔死鬼王太医。 一天清晨,天还没有亮,王太医的老婆正在灶屋做早饭;她媳妇背着背篼准备去割牛草,走到门口想了一下又退回来,对婆婆说:昨晚我做了一个好怪的梦... ...话还没有说完,她婆婆就说,真怪得很,我也做了个怪梦!两人相互把梦一说,都惊呆了!原来,媳妇的梦是王太医弯着腰在呻吟;婆婆的梦是王太医按住腰,腰上在流血!两人一商量,觉得肯定是有人在捣鬼,可能是在王太医的坟上搞什么手脚。草也不割了,饭也不做了,立马就往山上跑,到王太医的坟上去检查。结果,在王太医坟腰的两侧各找到一根用桃木做成的“钉子”!桃木钉深深地打进土里,顶上用泥土遮盖。两人拔出桃木钉子,找到正在地里干活的家人诉说了一番,王家人愤怒了,一想,肯定是张家干的“好事”,立马找张家人质问。张家人开始时否认,后来看到王家拿出桃木钉子来质问,也就愤怒起来,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他们干的。张家认为:你王家的鬼要想转世投胎我们能理解,但不能找张家人当替身,你家的鬼三番两次要弄死我张家人,太过分了,究竟是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王家的理由是: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家的人要找替身呢?王太医心地善良,从不伤害人,一辈子行医行善,死了也不会害人。你们去伤害一个死了的善人,这才是伤天害理呢!两家在地里差点动手打起来,是宋支书劝住的。 过了几天,我问张家的人是不是他们钉的桃木钉子?他们开始不承认,后来说是巫婆叫他们这样做的。原来,因为王太医埋在他们家的后坡以后,张伯福两次差点摔死,他们就认为肯定是王太医的鬼魂找上了张伯福。但是,要要求王家迁坟又不太可能,因为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理由。怎么办呢?当时正是文革期间,连和尚、尼姑都被赶出寺庙、道观;许多庙宇也被拆掉,菩萨也被砸了。烧香拜佛都没有地方,这种鬼事情只能找巫婆、神汉。于是王家到处找“道行很深”的巫婆或是神汉。后来听说在离建设九队40里地的赵家场有一个巫婆很厉害,有80来岁,很胖,不能走路,只能用滑竿把她抬来;还有就是她在做“法事”前,要喝用3斤“猪膀”炖得汤,必须炖得很烂,因为巫婆的牙齿已经掉光了。此外还需要2尺红布,一只红鸡公做谢礼。 一天夜里,王家秘密地请了几个人,天一黑就出发,偷偷把巫婆接来建设九队。说是巫婆喝了肉汤之后,就鬼魂上身了。巫婆说你们家有摔死鬼找上门了。而且摔死鬼就在你们家背后!说得王家人脊背发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给巫婆说是去哪里,而且晚上根本就看不见周围的地形;也没有给巫婆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巫婆怎么会知道摔死鬼这件事呢?于是王家越发相信鬼魂上门了。就请巫婆做法驱赶鬼怪。巫婆说:赶了它还会来,最好钉住它就什么人都害不了了。王家人问怎么办呢?巫婆说:你家门前不是有桃树吗?(天很黑,巫婆的滑竿又有布帘子挡住,她怎么会知道门前有桃树呢?)把东边的树枝砍两根下来,劈成钉子状给我。据说巫婆在桃木钉子上施了法,怎么施的法?巫婆不许看,张家人也不知道。巫婆施法之后,叫他们把桃木钉子钉在摔死者坟的两侧,说是这样鬼就出不来了。张家接过桃木钉子,赶快叫一个亲戚去钉,并嘱咐要埋起来,不要被王家人发现;又连夜连晚把巫婆送回去了。 钉了桃木钉子之后,张伯福的头感到“凉悠悠的”(张伯福自己的话),也不疼了。 但,在钉了桃木钉子的第二天早上,就出现王家兴师问罪的事。 至于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两家都闭口不谈。至今也是个密。不过,事隔30多年后,今年(2008年)我到四川眉山市仁寿虞丞乡还见过张伯福。 我得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产生了几个疑问: 1、摔死鬼找替身一说,应该是子虚乌有,但王太医摔死埋在张家后山不久,张家人就几次摔伤,差点丧命,有那么凑巧的事吗? 2、王家婆媳说的王太医托梦一事,也很蹊跷。婆媳同时做梦,梦到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如果是真的,用科学是无法解释的。如果是假的,王家婆媳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智商,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揭发张家在坟上钉桃木钉子的事。 3、巫婆被人黑夜抬了几十里,怎么会肯定的说这家是被摔死鬼缠住了呢?方圆几十里发生的事,她有能力去全部收集吗?能每家每户对得上号吗(有病死的、摔死的、淹死的、车祸死的……)?须知她已经80多岁了。 至今,农村依然有巫婆、神汉之类的人在“沟通”人与“鬼神”之间的事情。这个现象应该好好研究,既然寺庙敬神烧香都可以,为什么农村做点“法事”又不可以呢?我们在祭奠英雄时,也有敬酒、烧香的,这其实是寄托我们的哀思,与迷信无关。农村人做做“法事”,也是求一个心安,表达对逝者的怀念而已,不要一味地禁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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