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家事系列之一 文/本报记者王彪 按:关于苏州园林的文字太多了,但也都太雅了。其实,苏州的园林是有烟火气的, 因为最大的特点就是“私家”。它们都曾经有过主人,有过生活场景,有过你我共同的寻常往事。本报从即日起,采访几位园林主人的后人,撷取苏州园林里的家常往事,倾听他们讲述那些隐伏在故园里最朴实而生动的家事。 张岫云,补园(拙政园西园)主人张履谦玄孙女,幼时在园内居住多年,后成为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如今已81岁高龄的她,依然气质脱俗,看上去至少年轻10岁。交谈时,她思维敏捷,记忆颇佳。年轻时她曾受周恩来指示去苏联留学,学习农业建筑学。现居上海。退休后,她和妹妹张瑞云一直忙着整理家族史,奔波于苏浙京沪,寻觅于图书馆、博物馆,经年累月,搜集了不少珍贵的历史资料,编著了《补园旧事》、《补园出岫》等。
光绪三年(1877年),祖籍山东的大盐商张履谦定居苏州,买下了拙政园西园,定名为补园。张家入主园林后,多次大规模修缮,并唱昆曲、考金石、搜罗文史书画,留下一段段佳话。而张家的寻常家事宝藏悬疑、遭遇大蛇、闹鬼讹传、家养宠物、盛夏场景……无不生动而有趣。 【壹·传说】 张履谦成年时正赶上“同光中兴”,也就是清朝最后一个鼎盛期,社会安定,经济发达。当时的盐业是政府专卖,实行盐税承包,谁拿到牌照谁就能大赚。张家盐场通过包盐扩大经营,迅速成长为两淮大盐商,后任户部山西司郎中。虽不是什么大官,也算是进入了仕途。再往后定居苏州,安心实业,并购买下赫赫有名的拙政园西部花园做私宅。据说卖主为李鸿章。 拙政园历经多个朝代更迭,留下了很多神秘的事迹。张履谦最早购买园子时,曾有家人反对说,园中有死尸掩埋,园内井中曾有侍妾自尽,闹鬼之事不断,人家都不敢购买,你凭什么?张答道:凭我三年的运气,我敢买! 园子尚在修复时,就有好事者前来光顾,干什么呢?挖宝。说太平天国失败后,忠王李秀成在此处埋下不少黄金,一说在原大堂下,又说就在假山下面,此地原为忠王瞭望塔。不少人跃跃欲试,张履谦对此却没有什么兴趣,甚至还特地贴出公告:有掘金者听之,可来补园找宝,不论有无黄金,掘后须负责完复原状。 此言既出,当真有不少人前来掘地三尺,就连今天苏州博物馆的地下都被挖开了,但最终都没有收获。有人不甘心,说财宝肯定是在补园的浮光阁下。至今仍是个谜。 不过园子里闹鬼传说倒是事实,有时半夜里啄木鸟叩木声,也被误认为是鬼敲门,吓的孩子和女人们不敢出声。张履谦有个孙子荷百尤其调皮,曾在半夜用灯笼装作鬼火吓人。园子里经常传说有狐仙、水鬼,几个胆小的后辈孙女,都认定在园内大书房六角门里有鬼出现,白天都不敢单身路过。至今这六角门还在博物馆里能见到。 【贰·动物】 众所周知,拙政园里最有名的动物就算是鸳鸯了。其实张家还在这里养过仙鹤、乌龟和宠物狗等等。丹顶鹤养在大书房后的天井里,它喜欢用长嘴啄地,那时候还没有水泥,就用糯米浆石灰做坚固地坪。假山上建有仙鹤亭,用铁丝网围着,大人孩子们都在远处观赏。 乌龟是珍稀品种,绿毛龟,象征长寿,老人尤其喜欢。还有克蛇乌龟,腹部有裂缝,说是能夹捕小蛇,平时吃草和虫,夏天孩子们喂它西瓜皮吃。 荷百曾养一只名贵犬,但有一天从园中假山跳出逃跑了。荷百伤心不已,张履谦为此加高云墙,并悬赏寻找,但始终没有找到。 而孩子们印象最深的是园内的大蛇。大人一直说,蛇是吉祥之物,不要惧怕,在园内宅院三楼有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大家都称呼它是“看家蛇”,说保佑全家平安的。不过这蛇倒也安静,从不出来吓人,只在天热时才会爬到大梁上,还是捕鼠好手呢。 张履谦之子张元谷有根蛇皮包的手杖,做的很是精美,有次挂在手杖架上,不经意间去拿,上面竟有条小蛇附在上面,吓了他一跳。 有趣的是,张家人在园子里经常互相分享梦境,结果做的梦多与动物有关,猴、狗最多,还有马,这都是他们的热门属相。 鱼跃龙门,是古时的最美妙意境,张家人在园内大量养鱼,当鸳鸯馆里昆曲传来时,鱼会跟着旋律跳出水面,声波欢快,红鲤鱼雀跃,此伏彼起,在场的大人孩子都不禁鼓掌叫好。 【叁·孩子】 小石幢是拙政园特有的园艺之物,而在扇亭水下的石幢即缘于一个孩子的早夭。 张家人说,此处以前确实曾有一个孩子淹死了,为此,家人特此建造“七如来”塔形佛教石幢,超度和警示。此后确无孩子再落水了。 但到了抗战时期,曾有人在园子里用沸水浇死过小狐,不久宅内真有一个孩子被水烫死了,如今看来只是巧合而已。 作为张家传人、补园主人之一,张紫东少时就英俊翩翩,他到甪直娶沈氏时,万人空巷,不是来看新娘,而是看这位“最漂亮的新官人”。不幸的是,沈氏生育后不久即亡故,遗留下一女闻喜。聪明伶俐,可爱之极。 园子里经常能看到这个美丽小娘鱼的身影,但她到十二岁时,玩耍时不慎失足掉进了天井边上水缸,受寒受惊而病故。为此,园子里的大水缸都被加了木板,确保孩子们的安全。 小娘鱼去世后,家里还请人为她绘画“喜神”,穿着旗袍,站在花盆的高茶几边上,微笑着,可爱传神。 至今,张家后人回忆起来,还觉得就在眼前。 【肆·盛夏】 张履谦热爱昆曲,他特意把园内主要建筑鸳鸯厅建成昆曲演唱地,厅北临水,仿佛一座园林水上舞台,水面反射檀板笛声,曲声悠悠,余音袅袅。名家驻唱众多,而其创办的昆曲传习所传承至今。妙音之下,家人更多的还是惦记着美食饮料。 每到夏季,荷风四面,清香扑鼻,全家围坐唱台,听曲食果。当时有个孩子幼时头圆眼大,家人那他开玩笑,说他像“白荷”。嬉戏笑笑中,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池塘里,荷花正盛,餐桌上,有鲜荷叶包的粉蒸肉,有天然饮料吊花露(蒸汽经金银花、荷花、玫瑰花凝结成水),有新鲜莲子汤。当时,园子里已经用上了榨汁机(手柄榨床),以坚硬木头制成,如小鸡啄食状,可以榨取茨菰、荸荠、甘蔗的汁水。更新潮是,园子里已经吃上冰淇淋,张岫云的小姑静宜在乐群社学会了西洋点心,夏天就在园子里自己“摇”冰淇淋,可喜坏了孩子们。 而洋房前有棵杏树特别甜,张岫云小时候树已经很高,孩子们便取下天井里的落水关套杏,一转就能滚到手中,至今,这仍是她们姐妹俩童年的美好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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