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海南寻找苏东坡
2008-08-13 21:50:06
一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是旷世奇才苏东坡离开海南岛时的感叹! 海南岛,苏东坡一生中宦海沉浮、厄运相加、累遭谗毁、遍体鳞伤而最后被扔弃的荒蛮之地。一千年过去了,诗人的痛苦或许隐藏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他的熠熠才华,经过岁月的洗礼,如高高升起的夜明珠,更加璀灿闪亮。 甲申年冬季到乙酉年初春,我和铁汉在海南岛上漫游。客居此地两月余,我俩的心情一直萦绕在苏东坡的世界里,感慨万千。琢磨他,研究他,谈论他,佩服他,寻他的故迹,争读和他有关的书籍,相互吟诵他的诗词…… 甚至,梦里都恍惚着苏公的影子。 苏公命途的坎坷,固然有政治风涛的作用,而中国人性之弱点,在他的周围表现最为显著。对此,东坡的弟弟苏辙最击中要害:“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东坡生长在一个有着渊源家学、又以节义为标榜的文豪世家。小时候,读《汉书·范滂传》,至范滂从容赴义一章节,见滂母犹以豪言相激励:“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李膺、杜密,皆死于党锢),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当时,东坡感极而悲,乃询其母:“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母叹曰:“汝能为滂,我顾不能为滂母耶?”由此,我们不难想象苏东坡一生的气节从何而来。 二 我来踏遍琼崖路,要览东坡载酒堂。 一个小雨混杂着浓雾的早晨,当地的两个朋友驾车带路,领我们去儋州寻访东坡书院。面包车从总后驻海南办事处的幽静小院中驶出,西行约一百多公里,到达儋州。一是因为司机路线不熟,二是路旁标记不醒目,车子走远了很多,又调头返回,几经打听,才寻找到一块不显眼的指示牌:东坡书院。 这个当口,我的大脑里闪现出寻找宋氏故居的情形,感觉一模一样:一路上看不到路标指示,道路弯弯曲曲,簸簸巅巅。只是在宋氏所在的村口有一个小小的字牌。车子驶过去,幸亏司机反映快,倒转车头,停下来细看,才没有走太多的冤枉路。 一个是中国旷世大文豪苏东坡,一个是影响中国近百年政治命运的宋氏家族,他们的故地为何这么低调?难寻? 联想到某些内陆名人故居的大肆张扬,人头熙熙攘攘,小商小贩大喊小叫,这种低调倒让我体会到海南人的朴素。 车子驶过一座长长的桥,又穿过一条热闹的集市,目睹了儋州妹子挑担的风姿,一拐弯,几分钟就到了“东坡书院”。门前冷落鞍马稀,与前几天去三亚南山寺的人山人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只要是跋山涉水赶来的,一定是东坡的知音! 对东坡的崇拜和追寻,是心灵的脚步,是精神的渴望,是性情的同气。不是被鞭子驱使来的,不是被喧嚣吸引来的,也不是被人流冲来的……我们的心诚意切,东坡先生有知亦该深悦矣! 趁朋友购买门票的空儿,我仔细端详,看到书院座落于田野中间隆起的小山坡上,坐北朝南,草茂花盛,亭、堂、池、院俱全。头门古雅别致,门上横书“东坡书坡”四字,笔力苍劲,是清朝举人张绩所题。 检票后,进入大门。迎面为载酒亭,上下两层,上层四角,下层八角,各角相错,角角翘起,呈欲飞之势。亭的东西两侧是莲花池,亭池相依,倒影成趣。亭上绘有图画,表现东坡居儋三年的生活情景。 载酒堂就在载酒亭的后面,是东坡书院的主体建筑。堂中两侧,有历代文人学者为东坡书院所撰写的诗文碑刻,堂后墙上有两幅大理石绘刻,左边一幅是明代大画家唐伯虎所画的《坡仙笠屐图》,右边一幅是明代大文学家宋濂的题词: 东坡在儋耳,一日访黎子云,途中遇雨,从农家假笠、屐着归。妇人、小儿相随争笑,群犬争吠。东坡曰:“笑何所怪也?吠何所怪也?”觉坡仙潇洒出尘之致。数百年后,犹可想见。 书院大殿在载酒堂后面,中间隔一庭院,其左右两侧是廊舍,与载酒堂相连,形成一个四合院,院中有棵百年老树,为书院增添了些许古意。 庭院深深,观者寥落。我和铁汉牵手一间间虔诚地看,认真地读,真诚地喝彩! 在东坡讲学处,铁汉站在其学生黎子云的位置拍照。这位平日里目空一切癫癫狂狂的疯子,此时谦虚至极恭敬至极。他是东坡彻头彻尾的崇拜者。曾经看林语堂写的《苏东坡》,几次掩卷,几次欲泪,几次拍案!我俩北京的家中,就有他拟句并用“漏白”(这是铁汉独创的一种中国水墨书画)书写的对联: 文思李清照, 笔意苏东坡。 从中可窥一斑。 转到东院,有东坡的大型雕塑,他戴笠着屐,手执诗书,临风而立,平民之朴,文人之雅,直臣之鲠,智士之慧,浑然在其中矣!这就是贬谪到海南时期的苏东坡! 铁汉和我携手并肩,同坡公合影留念。此次海南之行,追寻东坡遗迹的心愿终于实现。 我对铁汉说:“我们比东坡先生幸福。他一个,我们两个。” 三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这是独一无二的苏东坡的潇洒出尘。 苏轼是在1097年6月11日从广东惠州所贬,奉命再远贬到儋州,而渡海抵达海南岛的。当时的他已62岁了! 白发飘飘的苏东坡,浮浮南海,倚樯太息。命运的漩涡使他尝尽了谪官贬逐的滋味。逆旅倦游,窘迫不堪。更惨的是,朝云已逝,老境渐逼。去时亲人只有幼子苏过同行。海南岛当时还非常穷苦落后,被目为蛮荒瘴火之地,“生理半人禽”。如不惟恐其仍得生还,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逐到这样一个当时最荒远艰苦的地方。苏轼也知道这一点,行前已做好了死别的准备:“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贻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当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海外。” 等待苏东坡要过的儋州生活,果然是“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连书籍也看不到、比预料还难得多的苦况。 然而,苏东坡就是苏东坡,一个活泼生动的灵魂,一份旷达随缘的性情,一双善于发现美丽的眼睛,在经过短暂的寂寞、渺茫、悲痛之后,很快又找到了寄托。上岛后,赴儋途中,忽遇罕见的大风雨,只见千山草木皆摇,如动鳞甲,万谷呼号有声,如酣笙钟。这一切,犹如大自然恩赐的一股强烈的清凉剂,诗人的满腹愁肠,伴随着狂风暴雨翻腾呼啸,倾洒而去,顿觉痛快淋漓。清风急雨,乌云闪电都在催促他写诗: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长达3年的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苏东坡不但没有死去,反而对这本来以为将要成为棺墓的琼岛,产生了恋恋不舍的深厚感情,那高大的刺桐、挺拔的木棉、名贵的沉香、淡雅的茉莉、亭亭玉立的槟榔、厚味高格的荔枝,甚至于普通的萝卜,芥菜、红薯、紫芋,都让他狂喜,居然忘记了自己流落岭外的悲恻孤寂!尤其是淳厚古朴的黎民百姓,为他解衣推食,结茅筑室,让他体味到灯红酒绿官场酬应通都大邑中难以找到的真情。他在这里和诸黎百姓交朋结友,酌酒吟诗,寻幽览胜,说地谈天,讲古论今。有时,还戴着自制的椰子冠,背负盛酒的大瓢,到田间和农夫牧童嬉笑交谈,和当地人民打成了一片。更值得一提的是,苏东坡开堂讲学,这在海南岛的文化教育史上是一件破天荒的事。到今天,海南人还说:“海南文化就是东坡文化”。 “人间无正味,美好出艰难”。苦难造就了苏东坡,苏东坡在他一生中最苦难的地方儋州,以风烛残年之躯与险恶的政治处境和生活环境顽强抗争,诞生了一个全新的自我: 垂天雌霓云端下, 快意雄风海上来。 苏辙读了他的这两句诗,非常欣慰,说:“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 当东坡离开海南时,他已经把此地当成了家乡。“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古真吾乡”。他是带着这种真诚的情愫回到繁华中来的:“东坡自海南还,过润州,州牧,故人也,因问海南风土人物如何?东坡云:'风土极善,人性不恶。’” 四 一座儋州的僻远冷落的东坡书院给我们心灵的慰籍,远远超过了三亚南山寺的人声鼎沸香烟缭绕。 从儋州回来后,我把沿途购买的和东坡有关的书籍仔细阅读,逐字逐句,反复琢磨,并加以心得体会批语,这种刻苦认真程度在我的阅读史上是罕见的。 我的爱人王癫铁汉则感而慨之,思东坡之放逐海南,人死后七十年才得以平反,觉胸膛如窒,故步其《赤壁怀古》韵脚,酿成如下诗句: 海阔天低,涛声急,千古风流哭泣。南海琼崖,儋州地,东坡放逐遗迹。层浪滚雪,白蟒伸屈,咸水塑顽石。日动月移,迭浪龙吼马嘶。竹杖芒鞋蓑衣,陋室潮湿了诗人思绪。椰风呜呜,悲聪慧,愚鲁竖子登基。往事依稀,平反待七十。问来生梦?苏轼后裔,一尊三亚菩提。 他把这首诗在手机上打成短信,发给全国的文友,引来很多的共鸣,有的人读后流了泪。诗文应和者多多,仅摘其两首: 一尊三亚菩提树,物是人非今如古,苏子当年落魄日,能知七十年后否? 天涯海角非尽头,东坡书院莫心忧,苏公流芳千古后,远胜帝王众昏侯。 我在想: 苏东坡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近千年之久了,可他为什么还那么生动地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感情中甚至血液中? 他的诗文,他的人格魅力,为什么能穿过厚厚的历史的尘埃,依然光芒四射,传递着他的喜怒哀乐、旷达潇洒,挥洒着他无与伦比的才华? 载酒堂、东坡书院,如此几间平房简舍,古往今来何以牵动四海五洲众多文人墨客的心肠?…… 王佐《重建载酒堂记》中有几句话耐人琢磨:是故堂不废者,此理存也;不废之者,存此理也。此理存,是人心之不忘也;存此理,是人心之不能忘也……斯堂一区,阔不盈亩,而可以该夫半部宋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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