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前些日子收到花落寄来的书,汪曾祺八二年版的短篇小说选,及八五年版的晚饭花集。前者有编号,似乎是馆藏的书,后者就更有意思了,扉页衿藏书印,缀页蝇头小字,满密写着对王观堂和汪曾祺文章的赏析,连标点符号都标得郑重,认真极了。这是个什么人呢? 旧书真是很有意思,气息总是要比新书温沉,常常看着看着,书缝就会跳出影子来,有戴着瓜皮小帽,老花镜掉到鼻尖的,也有嘴角上还沾着饭粒两眼迷瞪,二郎腿晃啊晃的。怎么总是想到这些呢?我读书真是不专心啊!记得那天书到的时候,我没在家,便同意快递把包裹扔到阳台,花落听说便叹道,“一看就是不爱惜书的人”,我急忙辩白书没摔坏,她若因此再不寄书,我岂非吃亏死了?她用《读库》的发货单,一张厚纸皮给我写信,说她现在偏爱旧书,“只看封面和插图都觉得好看”,真是书痴得厉害呢。纸片实在不象信,我把它折了当书签用。 布衣,不晓得为什么,我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得说理或哲学的书,任何深刻都会使我茫然。前几日,看了陌推荐的法顶大师的《美丽的结尾》,看完就记得他去过三次瓦尔登湖,掏过炉灰,其他全没印象。可是,对汪曾祺,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我分明就看见一个一个的人生,在眼前匍匐而至,鲜活得就要跳出来。我检讨了一下,现在我主要是缺少了学习和总结的能力,不能接收自然感知之外的其他知识,这是个很糟糕的衰老。我看了你近日的《我和世界之间》,觉得你渐渐的宽阔和耐心起来,这是好事呢,大气和坚持,会觉得生活越来越可爱。说到这里,我觉得大理的院子你也不要想了,住一天是度假,住两天就发毛,住三天以为这人世不要你似的。 上月自江南回来,发现花槽间长满了杂草,我仔细分辨了一下,没认出哪一棵是你寄来的种子发的芽,心想等到开花也许就认得了。上周六我一进门,赧然发现花槽上已松了土,我的种子啊!大哥急忙跑过来告罪,“不要叫,不要叫,我只是动了草,没动到种子”,我都没脸跟你说了,你说,她们还会不会翻身发芽?五月底,广西的陌荷给我寄来了无忧花、沉香和九里香的花苗,我怕种不活,将一半委托专门种花卖的朋友帮我照顾,自己只敢种一半,种了两天不踏实,又将无忧花连根带土挖去托她一起照顾,两天前问她,她忧郁的说,好象也不行。又没脸见人了,越来越觉得那些花朵离我是水远山遥。 又是拾晒鸡蛋花的季节。岭南五月雨多,每晚都会打落一地花,零乱,掺着泥水,不好捡拾,六月,夏天的月亮就出来了。在刚下过雨而有月亮的夜晚,拾花最有意思了,轻轻的月色下,脚踩在泥地上有滋滋的声响,忽然蛙声一叫,就会条件反射的跳起来,以为踩着伊了,这个季节,到处晃荡着小指头大的小青蛙,活泼又轻巧,一有机会就跳出来晒月亮,又看不清花丛里的形势,只管探身去捡,常常惹了一身的毛虫和蜘蛛,月色隔着树叶也是朦胧的,便以为一切都很静好,毛虫和蜘蛛会自动躲开,眼睛只看见肥白温润的花朵。真的,雨后月下的花朵是最漂亮的了。 大姐也晒鸡蛋花,给她九个月大的小孙女煲茶水喝,清热解毒帮助消化。她拾晒都比我潦草,但晒出来的样子却比我的好看,亮泽又舒展,颜色还不深。我洗了又洗,还用白毛巾铺裹着晒,她就随便往石面上一撒,怎么就比我晒得好呢?这段日子天天和大姐的小孙女厮混,她一见我就糊上来,眼睛笑成一条缝,这个世界真是充满纯洁。还有上周二,忽然从地上爬出一只绿头红脖子的乌龟,帅帅的,左看右看就像五六年前来过的那一只,不晓得在哪个角落里长大了,现在回来探望,我把他放到鱼池里,没两天就跟鱼们玩得倍儿撒欢。我每天这样鸡毛蒜皮,是不是很没志气啊? 唉,布衣,我又被算计了。你说这职业的特点是,先把每个人都当成坏人来防范,我总是做不到,甚至常常倒过来,什么时候我能强大到接纳得了世间一切算计就好了。我身上有很严重的草莽气,最好跟着青山去云游,以天为盖地为庐,每天遇见一拨一拨的好人,一睁眼天上就掉下好饭菜来吃。或者我明天去看荷花?听说到处的水塘里都开满了花,美得不像话。记得五六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悄悄的跑出去听荷花半夜拔节的声音,结果让风雨打成落汤鸡,就如此刻外面的天空,一下骤雨狂风,一下又月朗千里。天气便如人的心思一样,总是大矛大盾,什么事情不是这样的呢? 2013-6-22 |
|
来自: promisedland > 《千江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