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裕添了个女儿,岳母岳父从国内来了。他觉得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女双全,忧的是......唉!一言难尽。他本来在国内是学气象的,研究生毕业后,在某事业单位上班专业对口,心情舒畅。两年后他辞职来到美国与妻子团聚。妻子琴是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的,就职于一家石油公司。余裕到了后正逢妻子早产,大人孩子都需要有人侍候,特别是儿子的体质更需要细心呵护。他买了很多育婴书籍,边学边做。妻子时不时的要到非洲出差,一去就是一两个星期。他本来想攻读一个得到当地认可的学位,找个可心的工作,但眼下只好做家庭妇男了。没想到一干就是四年,儿子大点了,女儿又来了。做饭洗衣,侍候儿子,打点妻子,购粮买菜,扫地抹桌,剪草浇花,里里外外的家庭琐事消磨着他的学业梦。再说了妻子的收入也不菲,一家人过的悠哉悠哉的。慢慢的他萌生了厌学情绪。岳父母来了后他的生活改变了,他不能在家里待着了,早上他开车把儿子胖胖送到幼儿园,然后就到商店、公园转悠一天,傍晚才回家佯装工作挺忙。他怕岳父母挑理,嫌他没有工作待在家里吃闲饭。当他“下班”回到家里时,岳母岳父赶紧把胖胖拽过去,满心欢喜地哄他吃水饺。说起水饺这可是姥姥的拿手饭,她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特意露了一手。可胖胖不认这一口,死活非要吃爸爸做的“比萨饼”。妈妈端着盛满饺子的盘子,姥姥用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往胖胖嘴里塞,老爷嘴里不停地说,一个肉丸的,好吃,香!胖胖皱着眉头,就是不张嘴。 余裕忙活着给胖胖做“比萨饼”,他做的饼实际上是一种独创的饭食,外形很似比萨饼,用的材料也包括白面、西红市浆、奶酪、香肠、肉丁、辣椒、洋葱等,但他还加了蛋、果,特别是一种特殊的味料。制作也独特,不用发面,用烫面。改烘烤为水煎烙。按照余裕的说法,酥脆可口,营养丰富。 看着外孙心满意足地吃着“比萨饼”,姥姥心头涌出一阵酸楚。她是从儿子家过来的,在儿子家呆了不足三个月,个中的滋味难以启齿。虽说她是乡下人,可闺女儿子吃了她做的饭一个成了博士,一个成了硕士,乡邻四舍都翘大拇指,她脸上也冒光。儿媳妇不吃她做的饭,每餐都是自己做。儿媳待她倒也没得挑剔,脸上总挂着浅笑,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指手画脚,也无一丝怨言。不过她总觉得与儿媳亲不起来,老有一种冷漠感。儿子夹在中间也不自在,他劝妻子吃爹娘做的饭,说吃了娘做的饭会更亲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妻子理由很简单,孕期饮食有特殊要求。他又给娘解释说妻子每日有孕妇食谱,希望娘能理解她。不久儿媳生了个胖小子,当奶奶的满心欢喜,本想尽点长辈的义务,侍候儿媳的月子,没想到亲家母花钱顾来一个金牌月嫂,还有一个钟点工,侍候娘俩的饮食起居。说是怕累着亲家母,实际上是客客气气地往一边推了她一把,让她觉得与儿媳更疏远了。素常她只能围在月嫂的身边看看孙子,要想抱抱他还要看月嫂的脸子。有一次,小孙子哇哇地哭,她看月嫂正在厨房里忙活,便往奶瓶里倒上奶,塞到小孙子嘴里。小孙子不哭了,她高兴了,可月嫂急眼了,她指责说,奶瓶还没洗刷,小孩要是闹肚子算谁的,再说了小孩哭两声,也是自我锻炼,有益无害。月嫂一嚷嚷吵醒了儿媳妇,婆婆从儿媳不耐烦的眼光里感受到一丝责备。她想发火宣泄一下内心的憋闷和委屈,在儿子、孙子面前她是至高无上的,怎么能忍耐月嫂给气受。可她还是忍耐住了,她不能发火,也不敢发火,她心里明白,儿媳虽算不上是富二代,可人家身份高,父亲是某大医院的院长,母亲是大学教授,相比之下门不当户不对,心里不实落。儿子虽然一米八几的个头,又有学识,可家里不撑劲,婚房、汽车都是亲家出钱买的,说是儿子娶媳妇,实际上有点像倒插门。老伴只待了两天,看了孙子一眼,推脱家里有活就回家了。临走扔下一句话,伸不上手别强伸,麻溜地回家。 在儿子家里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在闺女家又感到很失落挺憋屈。当夜她梦见她家的那头驴,它是一头娇小俊俏的浅灰色的骒驴(母驴),它驮着她回娘家,一路上她总是对它唠嗑,它好像听得入耳入心。她说儿子考上县重点高中,闺女就要进大学了,要供他们念书就要聚钱,家里的玉米能卖三千多,孩子他爹给人家上大梁也能挣几个,秋季上山采红蘑菇卖也算进来,还是挺紧巴。今年你还要生头驹子,最好是头骒驴驹子,能有个好价钱。它好像听懂了,还点了点头。她又对它说你先后生下四头驴驹子。这些驴驹子换成钱都贴补到孩子念书上了。你还记得那年初次配种吗?邻村的人牵来一头又高又大的深黑色的叫驴(公驴),可能不如你的心意,竟然让你踢的它不敢围边。也许因为那是你的初次没经验,只顾了使性子撒娇气了。你与咱家那姐弟俩挺亲的,他们下学后常带你到野地里吃青草,他们到县中学读书后,每逢周末或节假日都是你驾车接送,见到他俩时你总是欢欢实实的。我男人是个本分的木匠,焉脾气慢性子,一年四季游走四乡,盖房子打家具,赚钱养家糊口。家里的十八亩地全由我照应,播种的季节,我在后面扶犁,你在前面拉犁,收获的季节我又套上车与你一起把庄稼拉回家,你可是个大功臣啊!她翻了个身与驴唠嗑嘎然而止。她与它朝夕相处了十几年感情很深,头几年,在一场大雪后,它突然摔倒在槽子边,它老了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一屠户把它抬走了。她不忍心看着它有这种下场,躲到野地里大哭了一场。夜里,她突然觉得有敲门声,赶紧穿上衣裳去开门,发现那头驴回来了,就站在门外。梦醒时她眼里挂着泪花。 余裕与琴相拥着,亲热着,琴觉得丈夫似乎热情和热力逊色了许多,她能理解他的心思,造成他这种尴尬的处境她有多半的责任,尽管有家庭需求,但有的人家请保姆,有的人家把孩子送到保姆家,她却选择了让丈夫作家庭妇男。那时侯正逢经济危机时期,裁员风声正紧,公司的老职员都谨慎地捧着饭碗,何况她还立足未稳,需要有家庭后盾作支撑。让丈夫做家务实属权宜之计,当时设计的方案是带两年孩子后再进学校读书,没想到拖到今日。其实这种状况本来是想告诉爹娘的,但她与余裕的婚事一开始爹娘是反对的,娘说一个男人学什么空气,学历又不如闺女。闺女解释不是空气是气象。娘说反正没前途。虽说他俩是经人牵线认识的,但两个人一见如故,都觉得挺投缘,余裕棉嘟嘟的性子,琴觉得特称心,琴果敢的做派余裕挺欣赏。后来他俩在她出国留学前私自在学校所在地登记结婚了。为此事娘还病了一场。看到丈夫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三个月按时出门,准时回家,无所事事,却很疲惫,实在撑不住劲了,他让琴出个主意。琴说公司来了新老板规定职员每日可在家中工作半天,你就在午饭后回家吧。 余裕执行琴的方案,每日午后回家。 岳母试图有一种拿手的菜肴吸引外孙,把曾在老家做过的和听说过的陆续端上饭桌,但都勾不起外孙的谗虫。她也试着做“比萨饼”,经过多次摸索觉得味道与女婿做的相似了。这天傍晚余裕正要为胖胖准备晚餐,岳母端出一盘“比萨饼”来。余裕很惊奇,他觉得既然有了就不必再做了,于是便开车到幼儿园接儿子去了。餐桌上一家人几双眼都看着胖胖吃姥姥做的“比萨饼”。只见他咬了一口还没咀嚼就吐了出来,嚷嚷着不好吃。姥姥一脸的郁闷,老爷吼道没饿着,饿了就好吃了!妈妈哄着让他吃,他越发来劲索性哭起来了。余裕一句话没说。岳母岳父撂下筷子回自己屋里去了。这顿晚餐大家吃了一肚子气。打这以后,姥姥再也不管不问胖胖的饭食。一锅两“制”各做各的。 岳父每日吃过早饭后把奶瓶水瓶放在儿童车上,推着外孙女在小区里转悠,到湖边看鸭子,累了就在儿童乐园里的凳子上歇歇,日复一日,转眼又过了两个月。这天他心血来潮推着孩子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儿童乐园,刚落脚就看到大橡树底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酷似女婿的男人。那男人好像也看到了他,起身开车走了。 岳父岳母起了疑心,女婿在什么公司上班,大白天可以在公园里呆着? 夜里余裕告诉琴在儿童乐园里他差点让岳父撞见。他觉得老这样游击式的生活,不如尽早捅破了这个窟窿。琴担心爹娘知道余裕没工作会生气,万一气出个好歹的无法收拾,还是先糊弄着过吧。过一阵子他们回国后就万事大吉了。琴的策略是过几天就说余裕跳槽了,新公可以全天在家里办公,这样就不用在外面躲了。 老两口不相信还有整天在家里呆着的工种。琴说编程序有电脑就够了,在家里就能干。她列举了好几个在家里上班的人,说的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甚至说有一个在家里办公的男人他的公司在另一个州,这让老两口大惑不解,他们心想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两样。当说到四川老头女婿也在家里工作时,老两口有了兴趣。四川老头住的很近,他曾参加过中印边界反击战,脚踝受过弹伤,在他俩看来他就是一个老英雄。他们平时常在一起唠嗑,可从来没提起过儿女的事。不知到为什么,听说了此事后,老两口好像找到了一个参照物,有了一个伴,心里有了些许的宽慰。不过老两口还是半信半疑,以他们的经历打死也不信,在家里上班会有发饷的。 看到女婿整日关在卧室里,老两口以为他有多么忙,他们不懂得编程序是个什么活计,岳父说大概比八级木工还费脑子。因此躲的远远的,生怕打扰了他。令老两口不能理解的是午饭他居然自己下面条,说是胃口不好。其实余裕是心里打怵,平日都不敢正视岳父母的目光,让他单独与他们用餐,担心他们会问三问四,说漏了嘴,把老底兜出来。老两口觉得女婿的心与他俩有隔阂,只要闺女喜欢也就不计较了,不吃就不吃呗,省得侍候。 这天上午,外孙女突然发高烧了,老两口赶紧喊余裕,喊了好几声没动静,岳母就去敲房门。到了门前就听到屋子里鼾声不断。她推了推房门,里面倒锁着。 余裕昨晚与琴房事过劲了。琴的同事被裁员了,他是个加拿大华人,因一时找不到工作,卖了房子带着妻小回中国老家了。他的遭遇对琴刺激很大,为了在公司里立住脚,她苛求于自己,力求尽善尽美,她觉得紧绷的神经无处舒缓,唯一的途径是与余裕在床上的放纵,那亢奋地宣泄,酣畅淋漓,似腾云驾雾,令她心旷神怡。她亲昵的对余裕说,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支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余裕使劲拥着琴,他理解她的苦衷,尽管她传递给他的是乐观开朗,但她的心玄绷的很紧,她承担着一个家庭经济来源,唯恐有个闪失。他用心抚慰着她,缓解她的压力。 岳母边敲边喊,余裕开了门。看着他两眼惺忪的样子,岳母气不打一处来,责问他太阳都到头顶上了,你还在打呼噜,谁发给你工资?话里冒火星了,火星溅到心里,余裕忐忑紧张。 岳父说先别扯这些了,快送孩子到医院吧,她烧的头都烫手。余裕开着汽车戴着女儿和岳母岳父到医院看了大夫,又赶到药店买药,一家人忙忙活活的,心思用在孩子身上了。 孩子经过精心医疗护理很快康复了。 又过了些时日,岳父母要回国了,余裕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心想万幸他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登机口岳母语气平和的对他说,大老爷们整天围着锅台转也不容易,照顾好琴,照顾好两个孩子。这话听起来很突兀,出乎意料,余裕像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子,才明白了岳母话中的意思。他想对她笑一笑,表示感激,但笑不起来,心里冒出一种歉疚感。其实岳母原本是想捅破窗户纸,对余裕发泄的,一个男人让女人养活,在她的观念里一百个不接受。她也气愤含辛茹苦抚养的闺女竟然不争气相中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但最终她不再追究了,接受了目前的事实,尽管很生硬,很匪夷所思。四川老头家发生的事,像一棵长歪的树枝被硬硬地掰过来一样,她还有她老伴的脑筋被扭转了个个。四川老头骂女婿吃软饭,女婿跑了,跑回国了。女儿精神恍惚在下班的十字路口撞汽车了,很惨重,她的车报废,人成重伤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