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科尔多瓦,因一座修建于8世纪的清真寺而闻名遐迩。随着13世纪发生的权力更迭,清真寺开始被改建为基督教大教堂。到16世纪,对旧清真寺的拆毁愈益严重。一位富有文化思维的国王卡洛斯五世惊呼道:“你们为建起一些在我国到处都能见到的东西,而破坏了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因为最高权力的介入,一座旧有的伊斯兰教文化与新入的基督教文化保留共存的、峥嵘宏大的特殊建筑诞生了。1984年,科尔多瓦的清真寺进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雍容大度的教堂里,旧有的清真寺文化得以全面地展现——玻璃橱窗当中的一个铜钟,连同当年悬挂它的那截朽木一同陈列;从清真寺拆下来的墙体木块,被编号悬挂在教堂院墙的显著位置;教堂的墙体没有将原清真寺朽蚀的老墙体全覆盖,而让其中一部分袒露于世;在紧邻的达荷河畔,一辆古老的水车及其引水设施的残垣断壁,都纹丝不动,浸透了浓郁的文化情怀…… 到了西班牙最南端的直布罗陀海峡,海风阵阵,传送着大海独有的清新。我眼前所见,却不是洁净的沙滩,而是一片古堡废墟,那些劫后余生的巨大石块凌乱堆放,似乎在守望着这片海滩。鲜黄色的栅栏将它与人行道隔开。据当地人说,它是近两百年前的军事要塞。就在这游人如织之地,西班牙人的悠闲让它们原封不动,也没有说明文字,也许是管理者还无暇顾及?这种无为而治休养生息,与跨越式的大拆大建是两种风格。 走出国门,到一些文明悠久或是历史远比我们短暂的国家,那些满载岁月尘埃的原真古迹,让人在历史长河中游弋,见旧物生情愫,感受时光之风徐徐拂过。 想想,如果在我们的旅游景点,这些也许早就被清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面目一新、靓丽养眼的新“古迹”。到了英伦三岛,那些历经了岁月风雨的灰褐色建筑物,尤其是爱丁堡的玄武岩石块的黯淡墙面,更让人浮想联翩。如果要在这些地方拍摄《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简·爱》《苔丝》等等名著改编的影片,就不需去搭造一个什么电影城,信手拈来,就是实景拍摄之地。 牛津大学建校于1167年,是英语世界中最古老的大学。它贴近牛津城车水马龙的通衢大道,却是闹中求静,以自己不变的中古风貌傲视繁华。牛津大学图书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之一。我久久站立在那幢标志性的圆顶建筑前,恍兮惚兮颇有隔世之感。它的外墙斑驳,那些凹凸不平的、灰沙沉淀的墙面,没有经过后人的任何乔装粉饰;那厚重的褪色木门,安分守己地静静而立。哈利·波特影片中魔法学校的部分场景就取自于此地。 图书馆里800万册的馆藏,加上每周新增的5000册图书怎么安放呢?牛津没有新建夺人眼球的现代化图书大楼,没有丝毫改变这里原真的地平线,而是睿智地将藏书转入地下了。如今,图书馆地下方圆几平方英里都是藏书之所。不事张扬,更无需张扬,这就是一种风范。 1209年诞生的剑桥大学,没有校门与围墙,90位诺贝尔奖得主都出自此校。一眼看去,剑桥如同素雅的小城。而它的31所学院,都还是初建时的模样,色泽深沉莫辨的红砖墙体,印载着岁月的痕迹。那座全木架构的数学桥,就像一位布衣草履的耄耋老人,静静地伫立在剑河上,饱含沧桑,却活力盎然不曾衰老。剑桥不追赶潮流,而真正引领了学术潮流。 维系大学的古旧本朴之貌,必须得到师生和民众的认可。试想我的母校如果保留了我们20世纪60年代住宿的两层灰砖女生宿舍而没有建造如今的华彩大厦,会遭到如何的批评?历届校长会被认为是何等的无绩无能?理解古旧,维系原真本朴,这关系到民众审美观的长期蕴育。记得我50多年前在幼儿师范学习《学前教育学》时,教材上曾经要求幼儿园的桌椅眠床都不能上油漆,让孩子从小接触原木本色,培养自然朴素的审美观。而如今的幼儿园,乃至家中的儿童房,谁不是一片花花绿绿?孰是孰非,我不知如何置评了。 官员审美观的品位,民众无从要求。可如果没有他们的首肯,文化遗产的原样保护只能停留在论坛、文集上,清风徐徐吹,鲜有动静来。 能够欣赏古朴原真之美,是一种美学素养。(余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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