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是个注定酝酿无数荒野故事的年代,穿梭,流离,爱恨,割袍断义,一诺千金,后世的目光纷至沓来,像是灼热的淘金者蜂至到遍布矿藏的宽阔河脉——这是个能淘出好素材的时代,具备各种永不厌倦的古老因素。 于文斗和张作霖,也该是上好的璞玉,雕琢者却稀罕少见。白居易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但作为东北一方大商的于文斗,却十分重情。丰聚长的伙计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地来预支工钱,问清楚原因是家里遭了难,他大手一挥:尽管账上记去,谁家还能没个难处?父老乡亲们有个没法解决的事儿,也来找他,保管得个满意主意。镇上乡里,谁都念于家的大掌柜一声好,虽然做着生意,到处买卖土地,可人家生的是和气财,做的是良心帐,公平实在,叫人不得不心服口服,敬他是条汉子。 于文斗之聪明而不失厚道,使他逐年里成为极得人心的富豪乡绅。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认识了刚从草寇从良为管带的张作霖,他的名字,或许不会频繁地出现在那段动荡岁月里,至多是地方史书里的一个苍黄名字,依稀教故人回忆起温软和蔼的善意。和这位后来的老亲家不同,被兄弟们政敌们不无亲昵或轻鄙地称作“张小个子”的张作霖,是油滑、狡诈、不安分、剑走偏锋的。他的聪明是儒家外的,世道里的,乱世里,这种聪明有时候就是一条捷径。 他的老亲家是个大地主,而张作霖祖上也是阔过的:开过杂货铺,土地也有不少。但是自他父亲那一代起,就逐渐没落下来,到张作霖幼时,家境已经潦倒。张父好赌,欠下巨债,为此送了命,为了养活四个孩子,张母不得不改嫁他人。张作霖的继父是个兽医,他也跟着学过一段时间,不久后就不耐烦再学下去,就开始离家游荡。 那年,张作霖十三岁。满大街游荡的时候,最爱趴在私塾上偷听夫子讲课。有一位好心的夫子见他可怜,就让他跟着念书。从文盲到识字,张作霖完成了他最初的征途。后来,他从军打仗,也因为这一点的与众不同,使得上头长官总是最先认识他。他在宋庆毅军马玉峎的门下当了骑兵。次年,他结婚了,对方是赵家庙地主的第二个女儿赵春桂,也就是张学良的生母。 婚后,张作霖并不打算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他一辈子都爱折腾,折腾到落草为寇,折腾到奉天当将军,折腾到北京过了一把总统瘾。那会,他折腾了一个民兵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负责附近村落的安全。当时的东北太乱了,日本人、俄国人、满清人、土匪清军,一锅乱炖,遭殃的只能是寻常人家。 张作霖初步意识到:手里头有兵,才是一切。于是,他手上的兵团逐渐扩大,管辖范围也逐步增加到二十多个村子。相对于其他兵团,张作霖的是最守规矩的,当百姓们遇上麻烦时,也更加信任张作霖。有理想,有实力、有口碑,没几年,张作霖就成了那片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此时,他顺应时势,被清政府收编为正规队伍,专门负责剿匪,1908年,他的部队驻扎到了新民府。 新民离奉天只有六十公里,住着许多日本人,也驻扎了不少日本军队。日本人在东北很猖狂,到处仗势欺人,等闲不把人放在眼里。春节前后,张作霖的部队和日本军队发生了一些冲突,日本兵打死了两个中国士兵,张作霖怒上心头,也下令枪毙了三个日本士兵。为了息事宁人,上头把张作霖调到的吉林省辽源州。 辽源州匪患严重,此时的张作霖,俨然是剿匪悍将,把他调遣到辽源州,一来是给日方一个交代,二来也是人尽其用让张作霖上这儿剿匪来了。四月,张作霖部队开拔至辽源州府衙所在地郑家屯。虽说是一州中心,然而当时的郑家屯却触目荒凉,稍微气派一些的不过是两条小小商街。面对此情此景,跌爬滚打惯了的张作霖也不由皱起眉头。 沿街的商铺不必说,兵荒马乱里萧瑟如残阳,就连该庄严肃穆的府衙都凄零如霜,自然而然,于文斗家的粮栈在这一带的冷风暗雨里,显得格外出挑,整洁、大方、严谨、好客,一如它不多话却能左右逢源的老板。 张作霖挺欣赏这位有眼力劲儿的于老板,一听说他要把自家粮栈当作剿匪司令部,顷刻收拾得干净敞亮,处处都透着爽利舒服。说话间,没说几句,两人就彼此称兄道弟了。固然有相互倚仗的念想,可也都称奇两人之间迅速熟稔起来的缘分。 后来的事情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张作霖不慎遇袭,险些命丧黄泉,于文斗仗义相助,救了他一条命。自古以来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朋友少见,张作霖虽然生性狡猾,却看得出来,于文斗是个厚道人。或许是从他救他虎口脱险那时起,或许是得知于文斗家里有个命格显贵的姑娘起,或许是当年雪夜结盟歃血为义那瞬间起,张作霖心里就想着要和于文斗将这段过命的交情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 而最容易最完美的方法,不过是亲上加亲,结为秦晋。 张学良和于凤至 岁月绵长,埋过三生的引线倏然闪出微弱的光芒,隐入冷冷冰雪。伏笔已经蜿蜒,姻缘已经写成,洒金红笺上缔结了今生今世。张作霖并不是没有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过,于文斗是个实在人,他养出来的姑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作为称霸一方的野心家,他能为孩子考虑的也只有这些了。 在他那个位子上,儿女,情长,恩怨,柔肠,是恼人的小玩意儿。他更看重利益和权谋。如果能用一桩亲事就彻底笼络交好一位实力雄厚的大财主,张作霖显然觉得非常划算。何况,张作霖或许也会心想,他可不是让孩子完全盲婚哑嫁的父亲,老于家的闺女,他也见过,那可是个聪明能干的,就跟她爹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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