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学者视点】王一方:医学人文与人文医学

 休斯敦馆 2017-05-13

  “空雨衣”是美国明尼波理斯市城市公园的一座铜质雕塑,远看像一个卓 然自立的人,近看则是一件徒有其形、没有躯体的空雨衣。暗喻内涵模糊、概 念飘忽的事物与学说。在许多人眼里,医学人文似乎也是一件“空雨衣”,在 这些人的心中,医学人文只是一份理想的职业姿态,一种美好的情愫,既不具 备学理建构,也无法成为行动逻辑,更谈不上内化成为一种职业人格。医学人 文正遭逢“叶公好龙”的尴尬,产生这一疑问的直接原因是医学人文学界对于 自身的核心概念、核心理论、核心功能缺乏基本的建构与辨析。本文试图对核 心概念、核心理论、核心功能提出一些新的认知和解读。


概念之辩

  医学人文,语意上存有两个涵义,一是医学中的人文内核,解释医学的人文性与人文化趋势;二是医学与人文,揭示医学与人文学科的交集、互动关系。医学中的属性,首先是医学历史长河中积淀的人文精神,常常外化为一份价值感召、生存方式、职业 情愫与情怀。一个以人性关怀为基本特征的执业姿态,是职业生涯中不断追求的理想主义色彩浓厚的“乌托邦”境界,拟或是一场矫正技术主义偏失的人文化的医学改良运动;旨在通过批评、反思来揭示、重建医学与健康的完整性,调整好现代医学语境中理性与良知、理性与经验、人与疾病、人与技术、人与金钱、人与人的关系。医学人文最常用的一个范畴还是推进医学人文化的学科群,既包括文史哲、伦理、心理、人类学、艺术、宗教等人文学科,也涵盖一些社会学科,如法学、社会学等。

  近年来人文医学的概念不断见诸于专业论文与社会文本,甚至成为医学院校中的学科建制,目的是张扬医学人文的主体性、独立性。它留给人们的印象是医学的价值裂变业已完成,分化为技术医学与人文(社会)医学两大阵营。不同于医学研究方向与技术手段的裂变,可以清晰地划分基础医学、临床医学、预防医学、护理医学、康复医学、影像医学,人文医学伴生于技术医学,无法与之割裂开来。所谓人文医学本质上是人文化的技 术医学,它贯穿于技术之中的人文倡导;是一次精神的(价值) 觉醒与哲学伦理站队,许多医学 大师到晚年都表现出鲜明的人文医学立场。人文与技术的关系 如同皮与毛,技术是皮,人文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相反,毛之不繁,皮将失泽。另一种理 解的维度是,人文医学与技术医 学分属于不同的层级。技术医学是一阶的学术(直接面对患者和疾病),追求真相与真理,人文医学是二阶学术(反思与批判), 它不是解剖学、诊断学、治疗学, 它恰恰是对解剖的解剖,对诊断 的诊断,对治疗的治疗,追求医学的真谛,从而帮助医学摆脱当代高技术的异化与现代性的危机。


理论之镜

  无论是医学人文,还是人文医学,都需要建构出独立的学科 理论基石、母题,发展出独特的 理论和学说谱系,完善出自己的 研究范式。目前的尴尬是拘泥于 学科群的定性与认知,医学人文 的理论关切每每将目光分属于 医学哲学、医学史、医学伦理、 医学心理学、医学人类学、卫生 法学、医学社会学、叙事医学等特定的学科领域,使得医学人文 这一有着强烈理论医学诉求的 学科缺乏共同的理论聚焦,只能在二级学科层次谈论医学人文的理论谱系和方法选择,这在某 种意义上减损了医学人文对于 当代医学的理论烛照。其实,医 学的人文性(本质)与人文化(趋 势),不同于科学性与科学化,也不同于技术性与技术化,有着 自身的历史禀赋与现实追求,需 要对其进行理论诠释和思想建构。

  医学人文的基本使命是对 当下医学的价值做出基线式的 叩问与廓清。回顾近 50 年来医 学人文的重大事件,从卡拉汉发 起的“医学目的”大讨论(1994 年),芝加哥大学等 10 所院校 对“医学与人类价值”的系统 开掘(1969 年),恩格尔的“新 医学模式”的倡导(1977 年),到佩里格里诺关于医学学科二元属性的认知(即医学是科学中 最人文的,人文中最科学的学 科,医学人文包涵医学人文化与医生人性化两大使命),很遗憾 的是中国医学界全然没有掌握 理 论“发球权”,只是一味的 跟风讨论。所谓理论“发球权” 本质上就是提问权(而非解题 权),当然不是一般的提问,而 是针对医学的全球性、全局性、 战略性问题进行提问。当下,有2 个尚处于萌生期的重大问题摆 在我们面前,希望中国学者率先 熟思于先,凝练成为厚重的世纪 命题,一是“全人医学模式”, 二是“医学的现代性困境及其突围”。

  全人医学(全人照顾、整合医疗)模式受医学界全人教育理念的启发, 也源自安宁缓和医疗的临床策略,逐渐地将医学的思域由躯体干预、心理抚慰,提升到灵性照顾层面,身—心—灵的整合相较于“生物—心理—社 会”医学模式有更丰富的内涵, 也是被专门化、客体化、对象化趋势分裂的4大医学向度(生物的、理化的、社会的、人文的)弥合,实现全科协同(科间)、 全程统筹(从健康到疾病,从初生到死亡,从治疗到康复)、全队介入(医—护、心理师、社工、康复师),全能应对(技术胜任力,兼备人文胜任力)。这些理念已经在临床医学人文层面发酵,希望理论界有所升华,产生新的世纪之问。

  当代医学处在3大转型的交叠之中,一是社会快速转型,不仅从封闭走向全面开放,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从农耕社会转向工业社会,甚至后工业社会,引发社会各阶层的激烈震荡,部分社会诉求与矛盾转向医疗与健康领域;二是疾病谱的变迁,医学的转型,从生物医学模式转向身心社、身心灵的医学模式,无论医学界还是社会大众都表现出极大的不适应;三是新医改带来医疗保障覆盖面的迅速扩大,支付方式与体系的巨大改变, 而医疗体系的体制机制与治理模式还存在众多遗留问题, 亟待改革与完善。社会就医心理与行为、医患关系也随之巨变,转型期各种矛盾集中凸显,中国医学的现代性危机呈现“风急浪高”的特点,具体表现为“求医不甘,死不瞑目”,医生被“妖魔化”、医学被“污名化”、医患关系“恶质化”的深层危机一时难以缓和。 为何医学做得越多,抱怨越多?在低技术时代,患者对医生、医院的满意度高,而如今的高技术、高消费时代, 反而出现了较低满意度? 为何个别医护人员占据了技术制高点,却失守了道德制高点?为何在互联网时代,社会对医疗保健知识了解越多却误解 越深! 这些困惑已经在深化医改的进程中逐一暴露,但只是作为管理问题,或者体制机制问题予以分析,并提出相应的破解办法, 而没有置于理论医学的高度来透析,寻求社会文化心理的整体解决方案,也没有在医学的价值旨向上探究现代性危机。这亟待医学人文学界给予有深度的理论开掘与理性建构,形成中国特色的医改基础理论,以及针对中国问题(面临技术主义、消费主 义的双重纠结)的技术哲学反思。医学技术哲学的危机感还不是一般意义的技术批判与反思,而是对新的技术创造物(手术机器人、克隆人)的伦理定位以及人—机, 人类—人类创造物并存、并行境遇中人的主体性的维护。


功能拓展与根植临床

  医学人文不是空穴来风,是 情感和价值呼唤。医学人文也不是空洞说教,是心灵的修补与修炼,是精神和信仰的建构,是理 论底气。当代医学人文不是客厅里的闲聊,而是坚实土地上的耕耘,具有坚硬的 5 大使命。它们分别是人文医学:致力于学术拓 展,价值引领,承担着理论医学建构与论证的使命;人文医疗: 旨在推动临床医学人文的建制 化、操作化;人文医管:倡导以 人性化为特色的基础管理与管 理创新;人文医教:全人医学模 式引领下的教学改革,如住院医 师规范化培训中的医学人文补 课;人文医改:超越金钱、技术,直抵人性,破解医改深水区的难 题。以下重点讨论人文医学与人 文医疗的路径。

  人文医学的理论拓展应归属 于 医 学 论(Medicine Studies), 它发端于科学论(STS)。医学 不仅是科学与技术(有用、有理、 有根),是一门人学(有德、有情、有灵),具有生物学属性、理化 属性(拉美特利命题 / 人是机器, 逆命题 / 机器是人,机械论的元 勋)、社会属性、万物之灵的人 文属性等多个向度,西方的知识 谱系中有“STM”的平行或并列 理解。

  首先是关于医学学科属性与 向度的叩问。百年来诸多医学思 想家对此都有自己的独立见解, 譬 如 贝 尔 纳 直 觉( 实 验 医 学 路 径剑走偏锋的躯体维度不会被 医学哲学所认同),奥斯勒命题(医学是不确定的科学与可能性 的艺术),薛定谔命题(生命现 象可能用理化原理来充分解释 吗?表达了新物理学的追寻,希 望摆脱机械论,改变传统物理学 的格局来充分解释生命,预示了 原子物理学、生物物理学、生命物理学的逻辑进路),穆森的挑战(医学不可能是一门科学),舍勒的位序学说(从感官到算计、生命感、崇高感、神圣感,揭示与维护生命神圣与职 业神圣)。

  医学目的反思与讨论直击医学与死亡(衰老) 的较量。古希腊神话中就有阿斯克勒皮俄斯与宙斯 的博弈,宙斯指派阿斯克勒皮俄斯去救死扶伤,却 又不允许其起死回生(当阿斯克勒皮俄斯能够起死 回生时却被宙斯用雷劈死了),开启了全新的医学 范畴与张力的思辨:征服与敬畏,苦难的拯救,灵 魂的救渡,医学的理想与理想的医学:好医学、好 医生标准的建构,理性与经验,预防与治疗,干预 与顺应,消杀与共生,观察与体验,治疗与照顾, 实验室路径与博物学路径,循证与叙事,理性与良 知。寻找新的融涵性:知识不是信仰,生命无比神 圣,技术不是艺术,真理不是真谛,正确不一定正 当,工具不是目的,科学不是绝对,规范不是刻板。

  医学的现代性危机与突围,挖掘医学做得越多,抱怨越多,了解越多,误解越深的价值悖反,反思 占据技术制高点,失守道德制高点,得到了真相, 失去了真诚,得到了真理,失去了真谛的价值失序, 以及低技术—高满意度,高技术—低满意度的价值错位。

  临床医学人文作为一项职业素养着力培育人文 关怀能力,其本质是人性甘泉的灌注,是服务者目 光、语言、肢体(体温)、知识、情感、意志、心 灵的投入,常常表述为关注、关切、关心、关情、 关怀。其特征是发自心灵深处的真牵挂(不娇揉, 不做作)、普适性(无差别)、难测评(不易量化, 评估,定价的模糊与泛化)、无止境,包涵着理想 主义的“乌托邦”(无痛、无疾、无死、无哀)希 冀。价值基线是慈悲为怀、宽厚为怀、无条件、无 歧视。其精神底蕴是仁爱,博爱天性,对弱者的悲 悯,利他主义的道德境界,同病相怜的体验映照。 其难点是关怀的具象化、细节化、强度、可感受性。

  临床医学人文训练不仅增进人文胜任力,还旨 在刷新医学人文的观念,重新标定临床医学的价值 基线,一是重新审视医学的目的与张力,譬如真理 与情理,知识与信仰,知识增长与精神发育,科学与人学,技术与人性。二是认同语言的抚慰、故事的启迪、观念的隐喻跟手术刀、药片一样重要,有时比它们更重要。三是确认照顾比治疗重要,陪伴 比救助重要。治疗、救助的窗口小又窄,照顾、陪 伴的窗口大又宽,医学无法包治百病 , 但可以通过 照顾、陪伴关爱百人,情暖百家,安顿百魂。四是 认识身—心—灵、知—情—意、救助—拯救—救赎(救渡)的递进关系,树立更高的救治目标。五是 明白医学人文关怀不仅只是怜爱。仅有爱是不够的, 要帮助病患确立新的生死观、疾苦观、医疗观。

  总之,随着医学人文逐步走进理论殿堂和临床 现场,“空雨衣”的疑窦便不攻自破了。


本文作者:王一方,医学硕士,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医学哲学教授, 兼任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医学哲学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中 国医师协会道德建设委员会委员,《医学与哲学》《英国医学 杂志中文版》及本刊编委,著有《医学人文十五讲》《医学是 什么》《人的医学》《中国人的病与药》等书。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