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陈纬先生笛子吹得好,但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听他吹笛。陈纬先生的家离东塔山和桃源书院都很近,有许多年,直至去世前,每天早上他必登上东塔山吹一两个小时的笛子,然后下山到桃源书院坐一会再回家。我家距东塔山也不算远,但我多年积习迟睡迟起,从不晨练,陈纬先生去东塔山吹笛的时候,我可能刚从梦中醒来。晚饭后有时我会散步到桃源书院,这时常常会碰上他——自从有了桃源书院,他几乎每天早晚都会来此一坐。我们会聊上一会儿,话题多为文史方面的,尤其是有关文物的。他在文物馆工作多年,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常向他请教,他总是知无不言。 对陈纬先生的身世,我是陆续续续从别人口中知道一点的。他家世居乐成镇,因所谓“出身成分不好”,升学、就业都轮不到他,中学毕业后自谋生计,当了一名走村穿巷“打小铁”、北方人所谓的“小炉匠”。后来遇上伯乐,被招进乐清幻术团,再后来就转到乐清文物馆(今称博物馆)搞文物工作,直至退休。“小炉匠”,笛子演奏员,文物考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共性?想来想去,大概就是:这三种职业,都特别需要认真、细心。补锅补脸盆不能放过一丝漏缝,吹笛子不能吹错一个音符,文物考古更容不得丝毫马虎。 陈纬先生的认真和细心有口皆碑。他一直用钢笔写稿,工工整整,一笔不苟,哪怕一个标点也从不涂改,写错了宁可重新抄过。千把字几千字的短稿也就罢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的书稿,诸如《乐清历代碑志选》和校注本《道光乐清县志》,也是这样。《道光乐清县志》校注本书稿不计空格七十多万字,数易其稿,居然没有一处留下涂改的痕迹。 整理校点《道光乐清县志》原是陈明猷先生的夙愿,明猷先生在整理校点《永乐乐清县志》后,复印了《道光乐清县志》,打算整理,但鉴于《道光乐清县志》规模大,自觉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就转请陈纬先生担当,陈先生毅然答应了。其时他已经退休,正在整理自己历年写的文史文章,准备结集出版,接手校注《道光乐清县志》后,就将正在进行的这一工作暂时搁下了。不久,《乐清文献丛书》启动,《道光乐清县志》被列为重点选题。在完成初稿后,陈先生又根据我们的建议,将林启亨的《乐清新志后议》、金淮琛的《续乐清新志后议》以及《光绪乐清县志》的部分内容校点并加注释,作为附录收入书稿,以便读者参阅检索,这样一来,工作量更增加了不少。 二○○九年《道光乐清县志》校注本出版后,他又承担了《乐邑寻踪文丛》中的一个选题,即后来定名为《说碑论事》一书。与此同时,他也在接续原来搁下的整理旧稿的工作。我几次询问他旧稿整理的进度,他总说还要修改。二○一二年夏天,他交来《说碑论事》书稿后,有几个月竟联系不上他,嗣后,八月二十五日,突然传来他去世的噩耗。他走得如此匆忙,来不及亲见《说碑论事》和这本《石塘山居杂文》的出版。 《石塘山居杂文》是陈纬先生生前自己定下的书名,所收文章都与乐清有关。这些文章即上面说的经作者反复修改过的“旧稿”。文章不止这些,因为此书列入《乐清地域文化研究丛书》,按丛书的规定,剔除了一些与乐清地域文化关系不大的文章。选编和校对工作均由作者生前的忘年好友蒋振喜君承担。 陈纬先生生前曾几次邀我为他这本书作序,我总是迟疑着不敢应命,现在他已成古人,我觉得该写几句在书前,交代这本书的来历,同时作为对他的纪念。陈先生是乐清著名的文史和文物专家,他的许多文章都建立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不是坐在书房里仅凭翻资料所能整得出来的,因此其价值毋庸多说。倒是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就是在他去世前不久,在社科联我的办公室里,闲聊时他谈到了他相濡以沫几十年、先他而去的结发妻子,他说他夫人在世时,家事全是她一手操劳,再忙也不要他分心,让他专心做自己的事。由此我想到,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他一定是感到了无以排遣的寂寞,——有些空白是他人无法填补的,包括朋友和儿女。 在寂寞里,他工作着,一笔一划写下了上百万字。同时,他继续吹着他的笛子,年复一年地,在东塔山吹出了一片风景,直至去世。 前不久,在桃园书院主人郑金才处听到了陈纬先生的笛子录音,那张片子里录有他演奏的《姑苏行》《喜相逢》《鹧鸪飞》《化蝶》等十二首曲子,是他自己用土办法录制的,录音效果自然不怎么理想,但仍能听得出吹笛者在曲子里寄托的深情。当年向秀山阳闻笛而作《思旧赋》,如今听着音箱里传出的陈纬先生自己的笛声,想着笛声犹在而斯人已杳,我也不由得“感音而叹”了。(许宗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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