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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尘 落地无声——《尘埃落定》之红颜薄命

 陈士同 2018-05-27

对男人而言,女人只是尤物;对古老农奴制度中的土司家族而言,女人只是一袭衣裳。这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阿来的小说《尘埃落定》告诉读者的。

古老的康巴大地,麦其土司家族世袭到第四代,在一位现实中似傻非傻,对未来却有超强感应力的麦其土司二少爷的手里,完成了前所未有的财富积累,实现了空前的强大。而随着麦其土司家族的强大,围绕着财富和权力的争夺不仅在各个土司间展开,在土司家族内部也暗流涌动。古老的农奴制,古朴而带有野性的规制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康巴大地经历几百年土司制度的历史沿革,随着最后一个土司的殒命也化为一抔尘埃,落地无声,灰飞烟灭。从整部小说所描写的内容看,作者选取极富地域特色的视觉,围绕麦其土司家族这一轴心,通过在典型人物身上所发生的典型事件,以独特的叙事角度叙述,让读者不仅了解了康巴大地特有的风土人情,也认识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独特的精神世界,更通过土司制度由存在,到发展,再到强盛,最后化作一缕纤尘落地无声的演进过程,深刻地认识到毛之所存,必有皮附的道理。在发展与变革成为时代主旋律的历史大背景下,任何事物要存在与发展,只有与时代同步,才能有序推进;独木难成林,只有融入到整体中,个体才会更好地续命。

不过,本文无意于从历史学、社会学和文化学的角度探寻小说的社会历史价值,更不是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来剖析小说所蕴涵的深层意蕴,而是从人的生命本体的角度,选择小说中的女性作为探讨的话题,尝试从人性和伦理的层面进行分析,以管窥小说所蕴含的社会性意义之一斑。土司王国的等级是森严的,按照先人遗留下来的一整套严格的律律和规则,生活在康巴大地土司王国里的人被分成不同的等级。等级不同,尊卑不同,在土司家族中所处的地位也不同。小说表现了麦其土司家族兴衰史,以及在激荡的变革浪潮中不同女人喜怒哀乐的命运演绎。从整体上看,如果把生活在土司王国的女性视作一座巨塔的话,那么居于顶端者非土司太太莫属。而围绕第四代麦其土司这个轴心,可以有资格登上这个位置的女人简单的有大太太(小说中仅是提及,她为麦其土司留下一儿一女就离开人世),二太太(麦其土司花钱从汉地买来的,是当时土司家族中唯一的汉人,她与土司酒后狂欢留下的儿子“我”是小说的核心人物,她也是陪伴第四代土司终老的女人。不过,由于个人经历的复杂,加上出于母性对儿子的爱,她始终生活在痛苦的煎熬中),央宗(一个头人的妻子,在塔娜——“我”的妻子没有出现之前,她是麦其土司家族中的第一个美人。因为其丈夫与麦其土司之间发生矛盾而被暗杀,麦其贪于其美色把她占为己有。几番疯狂,几度逍遥,麦其土司慢慢对其失去兴趣,她就成为一个被闲置的哀怨的冷美人),茸贡土司(恰似女儿国中的首领,是麦其土司的儿女亲家。虽年事已高,但其对男人具有极强的占有欲,加上风韵犹存,当与麦其土司见面,就用石榴裙俘获了他。从这个角度看,她成为麦其土司的四太太也未为不可,只不过是隐形的而已)。

从塔顶往下漫溯,居于中间的只有两个女人——麦其土司的女儿和“我”的妻子塔娜。作为“我”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从小就跟随叔叔远走异国,生活在英国,后来成为伯爵太太。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所接受的教育不同,在她的眼中,麦其家族只是为自己提供财富的地方,至于亲情已经被西方文化消释的无影无踪。而当她把生活在康巴大地的亲人视作野蛮、愚昧的人而远嫁英国时,她近乎疯狂地想跻身英国上流社会,最终给自己带去的只能是伤害。塔娜,是茸贡土司的女儿,可以算得上是康巴大地上的第一个美人。由于她是在麦其土司和茸贡土司两大土司家族利益的交易中出场的,就注定了其命运的悲剧性。因为强烈追逐财富欲望的驱使,康巴大地变成了罂粟的海洋。当白花花的银子无法解决饥饿之痛时,粮食变成世间最宝贵的东西。而麦其土司的及时产业转型,在各个土司家族闹粮荒时,他家却粮食满仓。其他土司家族的百姓纷纷饿死,而麦其土司却依靠其拥有的稀缺资源赚得钵满盆满。“我”——傻子二少爷在北方边境以超乎常规的思维以粮食为诱饵打败了与之毗邻的拉巴土司,扩充了地盘。同时,通过施舍灾民取得了外族百姓的信任。在饥饿的逼迫下,高傲而不可一世的茸贡土司带着女眷求助于二少爷。也正是此番的讨价还价的博弈,塔娜走进了二少爷的生活。虽然“我”阅女无数,但一睹塔娜芳容,魂魄就被其天仙美貌摄去。茸贡土司的美人计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有了筹码,欲火旺盛的茸贡土司把头昂的更高。在她的眼中,“我”,一个傻子是不配做她的女婿——茸贡土司家族未来的接班人的。人终将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吃了败仗,被淋得似落汤鸡般的茸贡土司再次出现在二少爷面前。锐气与骄横不在,仅存的只有祈求。没有了优越感,为了自己和族人的活命,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司地位,茸贡土司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似傻非傻,似愣非愣的女婿。

身为女人,有了娇媚的容颜,也就有了放纵自己的资本;作为女性,具备了可以消融男人的水性,也就变得骄横不羁。经过麦其家族与茸贡土司家族几番比权量力的较量,在一个风清月明的晚上,麦其土司与茸贡土司,二少爷与塔娜完成了肉体的融合后,塔娜成为了“我”的妻子,是合法而正名的妻子。整天面对连“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从哪里来”这些基本问题都搞不清楚的二少爷,性欲燃爆的塔娜是极不甘心的。而凭借自己是土司的媳妇,又具有让男人魂不守舍的容貌,她可以在麦其土司家族中无须掩饰地放纵。而其体内隐含的对权力、财富及男人极强的占有欲,让她很难用传统的妇道说话做事。在麦其土司逊位,打算把土司之位传袭给大儿子时,塔娜意识到丈夫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自己成为未来土司太太的理想已经化为泡影。几番挣扎之后,他在丈夫的目送下走进大少爷——未来土司的房间,完成了对第二个男人的占有。

尽管权力和财富是身外之物,但其释放出来的磁性对普罗大众的吸引力是极强的。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塔娜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当大少爷死于仇人之手,塔娜上位的梦想也随之破灭。虽然身子已经不干净,但容颜不改,风韵犹存,尤其是身上释放出来的女人特有的气息再次把丈夫揽入自己的光润的身体之下。时间永是流逝,世事的变换超出人们的想象。隐藏在塔娜体内那种只有漂亮女人才富有的情欲,随着生活样式的变化也在不断地灼烧着其尤物般的躯体。但是,人的思想再伟大,意志再坚强,面对生理机能的变化,在特定的时代是无法进行人为地干预的。在女人体内特有的生命的精华日渐变少,直至干涸后,“我”再次面对曾经背叛自己的女人时,不论她如何用并峙的双峰挑逗,也激不起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塔娜变成了一个成天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唱着哀怨歌曲的弃妇。不过,对欲望旺盛的女人而言,短暂的沉寂仅仅是为了更加疯狂积蓄力量。当年富力强,还有几分帅气的汪波土司出现在塔娜面前时,近乎枯死的女人的欲望在塔娜身上再次被唤醒。一个女人,一旦第一道屏障被捅破,第一个雷池越过,所有的条条框框对她都失去了约束力。与年轻的汪波土司几番野战之后,塔娜与汪波土司私奔了。可是,当染上梅毒的塔娜被汪波土司抛弃,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选择了宽恕,因为吃紧的战事,看不见方向的局势让“我”无暇顾及这些。女人是耐不住寂寞的,“我”的宽容非但没有唤醒塔娜的廉耻之心,反而被视作是“我”的软弱无能。在隆隆的炮火声中,塔娜又把一位白色汉人的军官捕获到自己的床笫之上。当完成了与“我”恰似诀别式的最后一次夫妻之事后,仇人的利刃插入“我”的胸膛,塔娜从阁楼上缓慢地走下,清脆的脚步声传向遥远的山谷,震颤着古老的康巴大地。

不论是顶端,还是中间,如果没有坚实底座的支撑是无法存在的。在麦其土司王国中高高矗立的女人之塔中,居于底部的是大批被主人视作牲口的奴隶和自由人。她们对主人来说,形如衣衫,召之即来,用之即弃。在这一庞大的群体中,极富个性,且被作者着墨较多的有两个——桑吉卓玛和塔娜。塔娜,与“我”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同名,但处于下等人的阶层,是一位马夫的女儿。在“我”的世界里,她只是供我临时泄欲的工具。当她解决了主人的暂时性需求以后,就被放置到普通家奴之中,像牲口般被主人役使。当然,身为女人,除了生理性的需求,更有社会性的欲望。而其卑微的出身注定其无法实现所有的诉求。当“我”出于同情和怜悯把妻子留下的装满珠宝的盒子赏赐给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走出自己的房间,最后与麦其土司的城楼在炮火中化作尘埃。综观整部小说,桑吉卓玛是唯一一个贯彻始终的下等女性。从小说的内容看,卓玛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13岁之前的“我”在周围人的眼中是弱智,是傻子。当18岁的桑吉卓玛用少女的纯真把“我”融化之后,“我”才开始以似傻非傻的不同寻常慢慢体会到男人和女人融为一体的玄妙。而随着体内男性激素被卓玛激活,在与卓玛的朝夕共浴中,我渐渐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去打量周围的人,用另一种思维去审视眼前的一切。尽管卓玛只是侍女之身,但她在我的成长和后来的发展中却发挥着重要作用。对我的饮食起居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在麦其土司的领地,我正是在她的引导下,才得以成长成熟。尽管有时候我傻气十足,但卓玛始终能够用巧妙而恰当的方式化解我在别人面前的尴尬;在北方边陲,由侍女变为厨娘的卓玛以自己的聪明能干为我独当一面,并帮我化解很多危机。对卓玛而言,身为女人,当把干净的女儿身献给“我”之后,就已经把我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才对我表现出极大的忠诚。不过,由于卑贱的出身,卓玛与我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平面,这一点卓玛是清楚的。她之所以竭尽全力地为我排忧解难,一则是出于对曾经那段美好回忆的珍视,一则是希望我能够赐予她自由民的身份。而当女人的那条河被趟过去之后,她对自己的身体也就看得很淡。卓玛与银匠的结合是合情合法的,而后来与跛子管家的同床而居更多是为了满足生理的需要。

女人是水做的,是纯洁干净的。而从地球生物的源起看,母性孕育了万物。而阿来在《尘埃落定》中所塑造的女性群体,因为其所生活的特殊时代和特定的环境中,每一个人在被烙上共性印记的同时,更具有了鲜明的个性。但从每一个女性的人生经历看,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演绎了人生的悲剧。这种悲剧的产生除了外在的时代因素,更多源自于内在的自我。人首先是生物的,其原始生物本能的驱使,让小说中的女人,不论高低贵贱,她们都表现出对男性极强的占有欲。当然,这种占有不是拘泥于某一个。也正是原始情欲的灼烧,让她们把妇道应有的底线完全遗弃,乘兴而往,满足而归。而这种纲常和伦理的错乱颠倒也为古老的土司制度的灭亡埋下了定时炸弹;人更是社会性的。尽管她们生活在古老的农奴制下,遵从一套规整而严格的家族辖制规矩,但每一个人的思想深处都播种着欲望的种子。不同的人,不同的欲望。她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欲望,有的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麦其土司的二太太从妓女上位,成为土司太太,除了透支自己的身体,不知要把多少人踩在脚下;塔娜为了实现成为新土司太太的目标,背叛丈夫,透支身体,身染梅毒;卓玛为了达到目的,忍辱负重。

利欲熏心,不得不承认先人的智慧,四个字一语中的地揭示出人类某些方面的本质。不论是男人和女人,一旦成为利与欲的奴隶,传统的纲常伦理对其就失去了约束力,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可怕,更疯狂。但是,在追逐利欲的过程中,达成也好,旁落也罢,当失去了呼吸能力之后,一切也都变成了虚无。阿来笔下走出来的女性,她们既是生命的个体,更是一组群体。她们在金钱、权力和情欲的三方夹击下,没有一个可以完好无损地存在。她们遍体鳞伤地在各自设定的笼子里挣扎,最终等待她们的就是化作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大地之上。(安徽省霍邱中学 陈士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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