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的乡村,人们难得做件新衣服。爸爸穿坏的衣服爷爷接着穿,老大穿小的衣服老二接着穿。 衣服穿久了,从肘部和领口开始破。裤子穿久了,从屁股和膝盖开始缝。那时笑破不笑补,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缝补衣服是家里的大工程,家家都有缝衣篓子,由勤劳妈妈和巧手奶奶主持。 奶奶们老了,坐着缝补衣服的样子都差不多。花白头发篦到脑后用黑发卡箍住,一年四季穿灰色大襟衣服,襟口别块手帕。有时眼花看东西流泪,手巾用来檫眼睛。有时候小孙子嚎啕,一把鼻涕一把泪,奶奶抽出手帕,一边擦一边念:羞羞羞,猫猫脸。现在用餐巾纸代替,孩子们不知手帕为何物了。 缝衣篓子有粗式和细式。上街买菜提杂物的篾编篓子属粗式。细式篓子,也是篾编,但精致,有曲线美。两头尖尖,像金元宝,也像月牙儿。被桐油漆成绛红色,古色古香。奶奶的缝衣篓子是细式,收拾得极整齐。底层放着奶奶的鞋样书,碎布分门别类包扎成一捆捆,上面搁一个小烤簸,里面放剪刀顶针和针头线脑。 我们在外面疯掉了纽扣,奶奶见了,呵斥一声,缝衣篓子提过来,三下两下缝好了。二奶奶和奶奶要好。得闲了,二奶奶牵着孙娃过来补衣服。两个人挨着头商量,自己没有合适的布头就在对方篓子里找。找好了,一边埋头穿针引线,一边碎碎地话着家常,间或抬起手腕把针尖在头发上划拉几下。孩子们盘桓旁边,趁奶奶们不注意,伸进手去翻找。正找得起劲,手背挨了一巴掌,只得悻悻地起身离开,逗小猫小狗去了。 细式篓子不是家家有,还兼走亲戚。华英姆妈要送祝米,来找奶奶借。奶奶一样样拿出东西,用布轻轻把篓子周身擦拭干净,递给华英姆妈。我忙随了华英姆妈去看。她先是拿出积攒的鸡蛋,一个个一层层摆在篓子里,再把扯好的一块布料铺在上面,最后卧一斤红糖在旁边。送祝米的篓子不是提,而是款,款在胳膊上。傍晚,华英姆妈款着篓子来还,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煮熟的红鸡蛋。 女孩天生喜欢玩针头线脑,总会有一段时间,像着了魔,千方百计学绣学补。趁奶奶不在,我启下放在高处的缝衣篓子,打开捆好的碎布,找出喜欢的布条,学着奶奶的样子补衣服,也或者在上面绣花。天成不是这块料,耐不得烦,做做就丢到一边。或许真是那时候基础没有打牢,现在的我,订个纽扣缝个衣服边,扎到手不说,还歪歪扭扭。 奶奶那本夹鞋样的书,几十年了,一直存在记忆里。黄板纸一张张裁好从中间一折,用索子线缝成。老纳闷,怎么能缝得那样平整。想起这本书,总联想到盲人看的书来。翻开,陈旧的黄板纸气息泛着一股好闻的书香。男鞋样女鞋样,鞋面样鞋底样,大人样孩子样,每一张都会有一个专属的空间。若页数多,里面还会夹些各种颜色的绣花线。听奶奶说,旧社会,这书是女孩的嫁妆。 过去人穿布鞋,每一双鞋子都在这缝衣篓子里完工。哪家手巧哪家手拙,都在这手上功夫里见分晓。那会做的虽不会当面笑话那不会做的,不会做还是会自知不如别人而暗地里羞愧。手艺活,半天赋半勤奋,求是求不来的。有时想,幸亏现在不缝衣服不做鞋子,无地自容的滋味可不好受。 缝缝补补里,不仅窥探手巧手拙,还体察得出夫妻儿女情。好不好。看看脚底的鞋身上的补疤,一目了然。 几十年后的今天,没人再穿打了补丁的衣服,鞋子也不用自做,家家户户不再置备缝衣的篓子。却无端地,思慕起这女人活来。医生说黄花菜是忘忧草,我说缝缝补补是忘忧活。有时百无聊赖,不想读书,不想说话,找出一件旧衣服,拆成布块,缝个坐垫。 这活儿生活气息浓,一针一线,穿过的是布头,织进的是光阴。有时候,受了闲气听了枉语,争论不得,找个角落埋着头忙手里的针线活,不知不觉间,心静了,愁绪散了。 过去女人德行深厚,一是书上习,二得靠针线磨。想到这里,我理解了奶奶那一辈人。她们大多沉默寡言,贤良温厚,就是被这缝衣篓子天长日久磨的。这活儿不能急,一急就扎手,而大人孩子都还等着穿衣服穿鞋,所以还得赶忙。这就需要投入,一投入,烦恼忧愁就消减了。年年月月,话音儿越来越轻,话头儿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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