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做一噩梦,梦见母亲去世,我涕泪滂沱,哽咽难言,以至于胸闷气短,眼睛一睁,竟发现是梦!我长吁一口气,感谢自己醒来,感谢我还拥有母亲,幸福!
读过不少追思亲人的文章,令人肝肠寸断,之中的憾恨成为一道永难愈合的伤口,也就时时有难以触碰的痛。于是,有人将它深埋心底,在无人时独察伤口;有人电光石火般稍稍提及,之后三缄其口,因为,“子欲孝而亲不待”啊!
可是,为什么不在亲人健在时,将这种感受及时说出呢?换回的温暖定会照亮以后前行的路。我如醍醐灌顶,提起笔来,写给能看懂我心意的母亲。
1987年初秋,父亲因病去西安住院。国庆节中,我看过一次,觉得父亲精神尚好,每天饮食起坐,似乎和往日无异。回家后,有一天心里忽然一急,只想去西安看看,因为,又是月余未见父母。
我匆匆坐上班车,来到医院后发现父亲只是睡着,说话、慈爱依旧。我也没有多想,其实之前医院已经下过病危通知书,我却从母亲脸上看不到一丝的焦虑。
临走时,我对母亲说:“快年底了,该订报纸杂志了,我算了一下,今年继续订去年的,大概要72块钱。”
母亲很快从兜里掏出两张五十(那时还没有百元钞,而母亲当时月工资85元),交给我,说:“拿去订吧,剩的钱你想吃什么就买些,我不在家,你看着花吧”。
其后,又叮咛了我许多,我已忘记。回家后订了书,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后来,父亲的病情一再恶化,有人说试试偏方,或者中药。于是,我见识了很多中药的昂贵配方,光犀牛角就得50多块,药喝下去了,没有见效……有人又说,大约上一辈子我父亲有所亏欠,做个佛事吧!于是在小寨的兴善寺,母亲花200块钱诵经、磕头、消灾。一切如旧,只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只记得所有的希望,母亲不管是真是假,一一试过……
1988年元月1日,是新年的第一天,是我父亲去世吊唁的日子。之前,亲戚、朋友进进出出,为老衣、棺木的选择,丧事席面的薄厚,裁买孝布的多少,墓室要不要砖箍。(在此之前,我们所住的地方还没有砖箍墓室的先例。)母亲在别人问及时,只重复一句:“要最好的,我不怕花钱!”家中族人、亲戚再三劝阻:“你还要为自己和孩子们想啊!这样花钱,以后日子怎么过?”母亲又只说一句:“我的金山都倒了,我还稀罕什么?”
如母亲所愿,父亲的丧事没有一丝让她心不安的地方。后来,父亲单位和母亲结了手续:父亲看病时打的一张张借条抵去了父亲的工资、补助、医药费、丧葬费等等,剩余的,是我们重新打了借条。父亲单位的领导见状,又想了一些勉强可报销的名目,终于抵消了所有的欠条。
之后,母亲大病,形销骨立。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我有时想:母亲的金山在哪?有金山为什么还欠那么多钱?
后来,慢慢的,我长大,成家,有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陪她玩,给她讲故事。2002年秋,孩子可以自己看一些她的小书了。我自然而然地,去邮局给她订《大灰狼画报》,因为邮局工作人员给我推荐说这是目前国内最好看的儿童画报,当然,价格不低。我毫不犹豫,掏钱时,猛然想起了当年自己向妈妈要钱的画面,我像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在僵硬的掏钱付钱后,我泪流满面。我在瞬间穿越时空,跨过了艰辛漫长的心路,解读了母亲。
现在,我才能更深地想像母亲在父亲病时所承受的煎熬。在看护父亲的百余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两张方凳就是她的床,以至大姑在洗她换下的衣服时,发现换衣服的地方落了一层皮屑。身体的摧残还在其次,精神的孤苦,无人可以分担。她要让父亲觉得自己有希望,她要让孩子觉得生活还是以前,中间,唯独没有自己。她明知道父亲去日无多,家中负债累累,却依然拿出相当于她一月工资的钱让我继续读书订报,又做了许多在别人看来是扔钱的种种举动,她内心的力量来自哪里?
现在,我常常想,换做是我,会怎么做?是不是为了家,为了孩子,就可以把自己忽略?包括所承受的焦虑、压力、愁苦、绝望?我会在自己苦痛时若无其事,甚至用笑脸安慰母亲吗?我不知道。
人生大抵要相信点什么吧!女儿常常因为我教她的正直、诚实、善良、坚持而成为众多同龄人的朋友,每一点,每一滴,我说给她的,其实是早年妈妈教给我的,在潜移默化中已渗透至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有人夸我:“你真会爱你女儿,你们像朋友!”我笑笑,心里说:我做的还远不及我的母亲,至少,我是在衣食无忧中,全心守护我的孩子。
从此,我将读书订报作为每年的固定节目,看书看报看心。
一个人对待钱财的态度,在其丰盈时,对他人一掷千金,我并不认为是豁达,是慷慨;我觉得,只有自己身处困顿中,仍能达观对待,才是真性情。那座金山,它无形于我们的生活,却浸润着我们心的家园。母亲的所做所为,让我明白:亲人,是我的世界,我的金山,于是,在亲人和钱之间,我便开朗了许多。
很多时候,我们认为:铺就通往信念的路要用钱,有多有少,等到学会珍视与传递的时候,会明白:付出的与得到的,是心血,与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