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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情缘】龙长弓:斑斓的梦想

 新用户89134deQ 2020-08-24

斑斓的梦想

龙长弓

  在固关插队的老三届里,曾经出现了四个先进典型,三个女生在七十年代时都已经提拔当了领导,其中一人当了县委副书记,两人当了公社党委副书记。她们后来在仕途都有不同的表现。一个男生叫钟昌国,提干后被推荐到西安某大学深造去了。

  一九六八年,钟昌国和弟弟一起下乡到固关公社的柴家嘴大队。那是一个距公社还有六七里远的山坳。这里四面环山,山脚下两条小溪汇合而下,溪畔依山坐落着几十户人家。那里有山有水,山上林深草密,野物丛生,山下流水潺潺,河边有卵石垒起的堰埂围出的梯田几方。村外房脊倾斜的磨坊里,石磨在低沉压抑地呻吟着,屋外溪水击打着巨大的木质水轮,溅起水花,发出清越的声音,在阳光下腾起狭小的一片雾霭。

  那是一个贫穷的山村,一九七三年我刚到固关的时候,就听说这里小麦遭了冷子(冰雹),夏粮每人口粮为十七斤。队里的土地大部分在山上,是那种“有处挂线线,无处放爷爷”(本地人形容山地很陡,可以钉钉子放线下来,却没有能放一尊佛像的平地。爷爷指佛爷)的坡地。牛走只怕会翻跟头,种地大部凭借人力,老镢挥舞挖地撒种,上肥收粮全靠背篓。钟昌国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咬紧牙关苦干实干,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连农民都自愧弗如,也深深感动了当地的干部和群众,后来被提拔到公社当了脱产干部。

  一九七三年我到固关时,他被推荐上大学去了。到一九七五年,他大学毕业了。当时正值批林批孔,批判资产阶级法权,要与旧的传统观念决裂,歌颂新生事物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等等。于是热血青年钟昌国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城市生活,要求不要干部身份,不领工资,回陇县农村务农,坚定地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以实际行动来与旧的传统观念进行彻底的决裂!

  于是,他回来了,告别了西安的父母,告别了相恋了几年的大学女友,回到那个穷困的山区,回到那个他曾经为之付出过汗水的地方,回到那个不是故乡,却有着深入骨髓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第二故乡。他决心要扎根农村,要奉献青春激情而又不仅仅是青春梦想的地方。好在固关在接纳他的同时,县上还是留了一手的,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来安排,而是为他保留了公职和工资,同时任命为团县委副书记。平时的工作则按照他的要求,不负责行政方面的具体工作,支持他全力开荒种药,办知青药场。经多方协调,最后在距离公社二十多里的关山顶上,固关知青药场正式启动了。

  药场建在一个叫菜籽河的地方,往西是关山顶上的老爷岭,过了老爷岭就进入甘肃地界了。这里现在人称高寒川,是近几年人们给它起的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极言其海拔高,气温之低,地势又较为平坦。“高寒川”三个字就把这里的地理特色勾画出来了。这里是内陆难得一见的高原草甸,自古就是军马场。解放后建立的关山牧场,就是为解放军提供军马的一个重要基层单位。而老爷岭(现在的高寒川)就是关山牧场的一个转场牧场(关山牧场现在已经成为五星级旅游景点)。经县上多方协调,知青药场就建在了这个牧场的边上,关山牧场位于这里的三间房屋也无条件的支持给了新生事物。于是“三间房破门烂窗,几个人挖地种药”,头顶一片清爽蓝天,脚踏一片宽阔草原,风光旖旎,空气清新,但那时却并没有欣赏的心境。

  在同时,购买药苗和招兵买马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知青药场得到了公社知青的积极支持和响应,很多知青到公社找钟昌国和老闫(知青专干)自愿报名,有的还写了决心书要求到更艰苦的药场去锻炼,以实际行动来与旧的传统观念决裂。到第二年年初,药场的人参苗运来了,药场的人选也准备好了,条件都具备了,一场战天斗地练就“红心”的战斗开始了。

  药场的条件更艰苦一些,不仅仅是交通不便,人烟稀少。而且房屋缺门少窗,房檐漏缝,四面跑风。晚上漆黑的夜里,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吼叫常常打破夜的寂静,向外望去影影绰绰的觉得到处都有奔跑的黑影。不知是什么野兽,不知的危险更加重了心底的恐惧。因为房屋没有门窗,害怕有野兽会来伤人,每天睡觉都会用木棍顶住席子堵住住门和窗,虽不知能否起作用,但心理上会踏实一些。一直到后来伐树解板做了门窗安上,这种提心吊胆的状况才有了改变。

  知青在队里的时候,睡觉用的是床,到了药场不会烧炕,有时才半夜时分炕火就灭了,人被被冻醒了,瑟瑟发抖蜷成一团。要么炕烧的太热了,半夜闻到糊味或者被烫醒,起来掀起被褥凉上一阵,让那烧糊了的炕席凉下来再接着睡。生活日用品都要靠架子车或者背篓,一路上坡的挪上去,所以简陋至极,以能保证基本需要为满足。

  俗话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但知青药场这里却没有泉水,一个地势较低的地方,能渗出些水来,于是朝深挖了一下,积水就多了。这就成为药场唯一的生活用水了,吃的是它,用的也是它。干旱了水太少,勉强够吃,其它用水就得节约了,洗衣洗澡那就免了。遇到雨天,水倒是多了,可又浑浊不堪,必须要提前放在那里慢慢地沉淀后,水才可以饮用。天热的时候,蚊虫滋生,孑孓嬉水于水面,那也没有办法,水还是得用,和这些小东西一起分享也是无奈之举了。

  更困难的是因为海拔较高,饭往往做不熟,只好将就着囫囵吞下去。一些知青就会捎信让下面的同学、朋友拦住附近的其他药场上山的农民,往山上捎点吃的,馒头、油旋(本地人把核桃饼叫油旋)等,什么都好,只要是熟的就会觉得是美食美味了。当然如果有人下山一趟,吃好自己是首要任务,给山上同学再带点儿吃的是最重要的任务。直到后来有了高压锅,生活才好了一些。

  钟昌国是个实干家,在这里他既是领导,更是身体力行的主要劳动力,而他的那份工资也基本都贡献在了药场的生活和日常开支了。白天劳动,晚上在煤油灯下,钟昌国还要组织大家学习时事政治,讲药场的发展远景,鼓舞士气,鼓励大家树立扎根的信心。

  这期间有两件事情也有点惊心。一件事是,朱志和突然半夜三更时肚子疼痛,脸色煞白,满炕翻滚,疼痛的无法忍受。看到这种情况,知青们都吓傻了,事情紧急,又无法和外面取得联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朱志和尽快送下山,到医院救治。当时在山上的六七名知青马上找了几根树棍用绳子绑扎起来,做成一个简易担架,铺上被子,七手八脚的就朝山下走。天黑坡陡,树林里不时发出阵阵声音,恐怖更加剧了紧张气氛,几次把路边的石头树根当作不明之物来自己吓自己。他们一脚高一脚低艰难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时的踢在石头上,崴了脚。肩上忽高忽低,还要尽量保持担架的基本平衡。寒冷的夜晚,也不知冒出的是冷汗还是热汗。在漆黑的夜晚里摸索着行走了三四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公社卫生院,经初步诊治后,朱志和被转到了县医院治疗去了。后来得知朱志和得的是肠粘连,幸亏送医及时,不然还是很危险的。

  由于药场的交通实在不便,关山牧场又送给知青药场两匹马,作为交通工具。时常有知青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穿街而过,确实赢得了不少艳羡的目光。可骑马也是有危险的。有一次公社通知钟昌国到公社参加“三干会”(公社干部、大队干部、小队干部三级),钟昌国在返回公社的路上,竟然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时腿上就鼓起了一个将近拳头大的一个包,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好在当时有张殿武同行,张殿武硬压住心头的恐惧,把钟昌国扶起来稍事休息后,又扶其到马背上,护送到了公社卫生院。我在公社院里见到钟昌国的时候,好像并没有骨折,也算是万幸吧。不过一瘸一拐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好了起来。

  那时候枪支控制比较松,药场那么恶劣的环境中,有几只抢也是正常的,既可以防身,又可以打猎改善生活。不过我不知道这枪是借的还是给配的。有一次,在钟昌国的带领下,几个人一起去打猎,竟然真的打到了一只鹿。那一天几个知青高兴的跟过节似的,手忙脚乱的煮到锅里,又放了几只没有坯芽的人参。高兴的有些忘形了,却没想到年轻人火大,几只人参炖鹿肉吃到肚里,却无法消受,每个人都上了火,有的甚至留了鼻血,嘴角起泡的,长了口疮的,却“成就”了另一番滋味,倒有些乐极生悲的感觉了。

  药场的生活艰苦而简单,知青们单纯而快乐。有欢乐也有凄苦,流血流汗也流泪的日子里,既能高声唱欢歌,也可扭捏作态唱情歌,因为那里山高皇帝远,唱一曲“黄歌”也没人管。那时的日子真的很辛苦,也真的好单纯好幸福。

  后来知青药场随着知青的返城潮无疾而终。就像一个绚丽的肥皂泡,曾经瑰丽多彩,在阳光下还会闪烁出夺目的光环,但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破灭了。但钟昌国却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尽管有些悲剧色彩。今天经济的快速发展,生活的浮躁,使我们现在很难理解当时的青年为何会有如此的激情。但我觉得不仅受尽磨难的普罗米修斯是为人尊崇的英雄,即使是向风车发起挑战的唐吉诃德的勇气也同样值得我们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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