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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我们都能理解高考作文出题人的苦衷，他们承担着更多的挑剔与压力。对之一味赞美、一直献花固然不必，但一味拍砖、一心嘲弄亦不可取；坦诚交流并提出自己的建议或方案以供出题人参考、供师生鉴别，方是热心与良策。 2017年高考江苏卷作文材料为： “生活中离不开车。车，种类繁多，形态各异。车来车往，见证着时代的发展，承载了世间的真情；车来车往，折射出观念的变迁，蕴含着人生的哲理。” 出题人煞费苦心，力图平易，力避障碍；不仅如此，还直接抛出“发展”“真情”“观念”“哲理”等几个写作角度，力求人人看得明、人人有理说、人人有事写；力求生活化散文与哲理式议论文一同涌现。 但预设与效果未必一致，正如教师的预设与课堂效果可能大相径庭一样。事实上，许多考生拿到此题就蒙了。虽曰有“理”可说，可是，能说的“理”无非：高铁与速度、绿皮车与慢生活、汽车与富裕、开车与污染。虽曰有“事”可写，可是，能写的“事”无非：童车与幸福、单车与自由、拉板车的艰苦与收获、堵车与堵心、单车与共享。 而这一切，极易造成写作的“撞车”甚至雷同。 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困顿而尴尬的写作局面？笔者将心比心，坦诚而言：出题人与学生均有思维误区。 命题失误一：将自己的“经历”推而广之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可贵的，哪怕他是普通人；而分享又恰是人的本能之一，于是命题人就将自己对“车”的感悟，急切而真诚地端给了考生。可是，“车”恰恰不是年青考生所重点关注的。 不客气地说，能对“车”这个事物、这个词语感兴趣的人，其童年或少年可能没有见过或很少见过火车、汽车甚至自行车；正如四十、五十岁左右的人对鸡蛋非常有情感只是因为少儿时期很少吃到。 而要想写好有关平板车、电动车、自行车之类的散文，最好是在距离相关生活稍远之后动笔；这就是为什么老年人、中年人写少年时代、童年旧事往往比少年人写得好的原因；过滤后的生活才生辉，打磨过的往事才多情。我们很少看到初中生、高中生能写出有关少年或童年的优秀作品，道理也正在这里。 笔者并不是说高考作文命题一定要贴近学生的生活，因为高考作文的任务是选拔而非讨喜、是重在思索社会或人生，而不是生硬地引导全体学生撰写有关眼下的生活回忆录。但命题的原则应该是开放化而非缩小化，是发散型而非固定型，是大众式而非独特式，是文化性、社会性而非绝对生活性；过于生活化的高考作文题“车”，将考生的思维一下子禁锢在“车”内，令人苦不堪言。 读者如果不信，不妨把“车”换成任何一个生活物品，好好体察一下此类作文的难度：“鸡蛋”“西瓜”“T恤衫”“牛仔裤”“飞机”“桌子”“收音机”“羊”“假山”“唐诗鉴赏辞典”。这样的作文往往逼着学生只能就物论物，虽然它们也包含着所谓的“时代的发展、世间的真情、观念的变迁、人生的哲理”，但真要是写起来，高中生很难在能在短时间内发现之、联系之、发挥之。 诸君倘仍不信，可试写一二，甘苦自知。 命题失误二：废止了学生的联想能力 尽管材料作文似乎在全国语文高考中一统江山，但江苏卷作文命题者，仍以“材料”之名，行“话题”之实，如：2004年的“沉稳与灵动”，2005年的“凤头、猪肚、豹尾”，2006年的“人与路”，2007年的“怀想天空”，2008年的“好奇心”，2009年的“品味时尚”，2010年的“绿色生活”，2011年的“拒绝平庸”，2012年的“忧与爱”，2014年的“青春不朽”，2015年的“智慧”，2016年的“个性与创新”，2017年的“车”。但是，为什么前几年的江苏话题作文没有引发如今年般的争议与痛苦呢？最重要的原因是，前几年的“话题”全是“概念”而不是“实物”！ “沉稳与灵动”让人联想到：坚强与机智、坚守与变通、坚持与迂曲、长远与一时； “凤头、猪肚、豹尾”让人联想到：人生的起点、过程、结局； “人与路”让人思索：人生之路如何走； “怀想天空”既可以写真实的天空，又可以写精神的天空； “好奇心”既可以写童年或少年时期的天真可爱，又可以写人类或民族的“好奇心”； “品味时尚”既可以对“时尚”褒之，又可以贬之，从音乐到服装、从文艺到想法，无所不能写； “绿色生活”既可以写生活中的“绿色”，又可写心灵的“绿色”； “拒绝平庸”会让人想到：奋斗、超越、平凡与伟大、生活与梦想； “忧与爱”可以写家庭或宠物，可以写朋友或梦想，可以写故乡或民族； “青春不朽”自然让人想到：奉献、成就、努力、爱心； “智慧”则让人想到：抓住机会、从长计议； “个性与创新”立刻会让人想到一大把名人：牛顿、爱因斯坦、陈寅恪、徐悲鸿、林风眠、蔡元培、袁隆平…… 而2017年的“车”，是一件实物，所以学生就车论车、只能写“车”；无太多之事可说、无太多之情可写、无太多之理可议。出题人本想着此题可以贴紧地气、靠近生活，却没有想到它并不能贴学生的地气、不能近学生的生活；充其量，它只是贴近出题人的地气、靠近出题人的生活。 笔者不是说不能考具体的事物，但具体的事物也必须能让学生产生联想，如，陈寅恪先生当年参与清华大学的高考作文命题，其别出心裁命之为《梦游清华园》。学者与考生一片叫好：此题目，可真可幻，可叙可议，到过或没到过清华园者皆能写之，年龄稍长者与略少者皆不吃亏。而2017年江苏高考作文“车”，无论城市学生还是农家子弟，却是开卷一顾皆茫然。 学生失误：缺少细节描写的习惯、严密扣题的能力 笔者首先反对这样的错误观点：“车”苦了农村孩子。而其实，农村的架子车、自行车甚至纺车所承载的生活情感、历史哲思，有可能比高铁、汽车更为厚重；“车”的价格与作文的分数没有对等关系，“车”只是审视物我关系的中介。 英国艺术史家、画家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说：“我们从不单单注视一件东西：我们总是在审度物我之间的关系。”具体到“车”，就是写“车与人”的关系，可以写记叙文，可以写散文，当然也可以写议论文。 我们假如一下，如果作家见到了“车”这个话题，他们会写什么？ 龙应台长于记叙，她会写“父亲的小货车”，感叹亲情的细腻：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史铁生长于叙议结合，他会写“母亲与我的轮椅车”：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 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万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以上二位，他们能由实物迅速联想到生活，从而通过必要的细节，深刻形象地展示情感或理念。 考生们也大量写“车与亲情”，但往往写成了流水账，如：小学时爸爸骑自行车带我到学校，初中时妈妈用电瓶车给我送午饭。选材是对的，但缺少细节描写，于是也就无法打动阅卷者。 同是用汽车来表达时代的发展，散文大家余光中如此写“汽车与激情”： 四衢无阻、千年齐毂并驰的路景，郑成功、吴凤没有梦过，阿眉族、泰耶鲁族的民谣从不曾唱过。我要拣一个秋晴的日子，车窗亮着金艳艳的晨曦，从台北出发，穿过牧神最绿最翠的辖区，腾跃在世界最美丽的岛上；而当晚从高雄驰回台北，我要驰速限甚至纵一点超速，在亢奋的脉搏中，写一首现代诗歌咏带一点汽油味的牧神，像陶潜和王维从未梦过的那样。 余光中注重通过典型场景与微妙细节来说明社会的发展，但我们的不少考生还停留在浅薄的思维层次上，只是简单地借助车辆或歌唱时代进步，或赞美国家发展；这容易流于官样文章，自然无法感动阅卷老师。 另外，此作文题“车”，貌似简单，但扣题并不容易。严格地说，以“车”来写亲情，稍有不慎，就有偏题之嫌疑，如考生写坐长途汽车突发高烧，父母的关心无微不至。试问：这事儿是不是也可以发生在船上或家中？与车有没有必然之关系？ 阅卷中被评为优作的《车中窥人》，事后看来，也有扣题不紧之弊：公交车内确实是个小社会，但客轮中不同样是个小社会吗？于是，此考生笔下的“车”也就失去了论证的唯一性。 这样一想，驾“车”之难，足以让人惊惧了。 附，下水作文两篇： 车：驿动的远方（记叙文） 白坤峰 我的构思： 我艰难地写完今年的江苏高考作文。非常难。难在它太“窄”——只能写“车”。“窄”得令人瞠目结舌。我想到了“车”代表远方，想到了自己的生活。于是遂有此作。 第①②段，我引用曹文轩《前方》的段落并过渡到真实的生活。第③段是顺势结合当下。第④段到最后一段，我写外国，写朋友，写自己。力图内容充实，情感真诚，并注意与读者交流。 ①那幅照片、那个人、那辆车，因为曹文轩的散文名作《前方》而更加有名：“他们去哪儿？归家还是远行？……那位男子手托下巴，望着车窗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个将要开始艰难旅程的人的……茫然。”我之所以永志不忘，因为那辆车承载着远方的梦。 ②童年时代，在封闭的鲁西南农村，急驰而过的货车、难得一现的客车，它会猝不及防之间粗暴而凛冽提醒我们：远方，你去吗？你去得了吗？于是，那个其爸爸是货车司机的同学让我遐想；于是，那个坐车去县城读初中的同学让伙伴们羡慕，甚至有人清楚得记得，她上车的时候，穿着红色的新皮鞋。 ③今天见车而厌、坐车即烦的人，可能无法理解当年的孩子见汽车而心动眼热，见火车经过常掷石块的心理扭曲——只因远方不属于自己。 ④我理解美国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的《远与近》中的偏远小镇的那对母女为什么一见准时经过的火车就跑出来挥挥手，她们是向到不了的远方致意吧。 ⑤后来，我读过一位朋友的散文，他说一听到火车汽笛声，心就到了远方。后来，我也终于坐车来到了江南张家港——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上车。那天，客车在午后过了淮河进入南方，突然惊风乱飐，密雨斜侵，前方不辨。 ⑥你问我：为什么不能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正如一只鸟在一棵树上终生做巢、一棵树在一块土地上永远扶疏？你为什么选择了远方的车？况且那辆车不是带你高就…… ⑦我可能无法回答你，也许是造化弄人寻常见，心如流水总无主。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其实那一次我上的是一辆“套牌”假车，它开不到桃花源它只开到沼泽边，我所写的“登程自斟一杯酒，好暖人生万里霜”不是豪壮而是担忧，一杯酒暖不化万里霜。不是每一辆车，都把你带到梦中的地方，很可能的情况是，车门打开，前方是陌生的广大。 ⑧车，代表前方，前方代表未知，未知引发迷茫或恐慌。车的这一层意蕴，你可能不懂。我羡慕你的不懂。你最好永远不懂。选择远去的车可能是艰难的，尤其你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家，还是无边的旷野”的时候。然而，回首那天的登车，我更想对你说：很多人没见乍来烟雨与斜照相迎。 车头车头是关键（议论文） 白坤峰 我的构思： 标题就是我的观点：领导很重要。（有意多写一个“车头”以示强调） 写“车”，易跑题，所以我下笔很谨慎。以“车头”代表领导，恰如其分；如果换成“机头”或“船头”，则有违常理。 第①段由俗语写起，开门见山；（并提前想到读者可能提出的反驳） 第②③段对比日本与中国，内容力求打通历史与时代，语言力求吸引读者。 从第④段开始，过渡到另一个层次：领导的平庸或恶劣将造成民众或下属的损失，而民众或下属也会对领导有反作用。 ①民间有句夸奖领导的戏言：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但平心而论，此言甚得之。本人当然不是呼唤“明君”与“清官”，而是承认此为真理——至少是局部真理：领导与车头，同样很重要。 ②日本改革为何能成功？明治天皇带头穿西装、吃西餐、剪指甲、留短发、见大使、行握手、学西方。反观清朝领导层，直到灭亡，还要为要不要剪辫子而翻脸，为要不要严防留学生的西方思想而费神，为要不要承认西方文化西方机构具有优势而争吵。假如当时的大领袖慈禧太后她老人家也一身西服、从容高雅地向驻华大使伸出指甲短短的右小爪，中国说不定当时也就腾飞了，哪里还会有日本的一举崛起。 ③当时的中国人与日本人的认知水平差不多，也是少数人在呼吁学习西方，多数人在力主热爱传统与原则。但决定世界进程的往往不是人数，而是思想；正如决定走向的不是车厢，而是车头；决定路线不是普通百姓，而是领导。当时的中日改革大赛跑，日本最终跑到了前头，那是人家的车头好，中国的车头差、发动机差。车厢里的中国人再加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日本列车一骑绝尘而去。 ④我不是说有了所谓的好领导就有了一切，但一旦有了“坏车头”“废车头”你更可能一无所有。 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这都是说“车头”比“车厢”更重要。台湾的郝柏村将军曾直言：国军毁在了黄埔一期手里。黄埔一期是培训半年就毕业，军事业务不过关，但随后占据了高位，团长能力的当军长，师长能力的做司令，焉能指挥得当。 ⑥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教训。现在放眼看看各公司、各单位、各团体，如果领导心胸开阔、任人唯绩、用人唯贤，手下员工必定主动出力、各守其职、相帮相助、维护列车。 ⑦如果“车头”损坏或本来就是劣质的，那你瞧瞧吧，手下员工斤斤计较、拈轻怕重、矛盾重重、时时为己，有事没事破坏车厢，车头爆炸也不管，乐得吃瓜子、瞧热闹：车头不把车厢管，车厢何必瞎费神。 ⑧社会如车，最好的组合是好车头配好车厢，次等组合是好车头配坏车厢，更差组合是坏车头配好车厢，最差组合是坏车头配坏车——太可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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