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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故事周刊》第 05 篇文章 《黯淡柔肠》 车窗外面下起了雨,我打开了雨刷,就这样,行驶在这条过去已经走过了无数次的道路上。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我的体内腐化,流失,飘散到空气中,与此同时,又有一些新的东西侵入我的体内,孵化,生长。 雨越下越大,顷刻成了倾盆大雨,然而在这个星球上,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下雨,又会在不同的地方艳阳高照。在我这边还处于白昼的时候,我脚下的另一端,正处于漫长而又无聊的黑夜。有的时候我喜欢白昼,因为它能让我在不借助于任何照明工具的情况下看到更远的方向,有的时候我喜欢黑夜,因为当我看到前方黑漆漆一片时,我可以停下来休息,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内心。 我看到前方有个人朝我招了招手,我停下了车,她便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二话不说地爬了上来。 “姑娘,你是要去哪?” 她耸了耸肩,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滚落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你呢?你要去哪?” 我用嘴向前努了努,她好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接着说道:“或许,我们的目的地一样,那就向前走吧,远方。” “可是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你去过吗?”姑娘疑惑地转过头问我。 我随即撇了撇嘴:“没有,我还没去过。” “没有去过怎么知道一无所有,你这是在骗我。” “可是,多远才能算远方,哦不,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远方。” “为什么?” “因为地球是圆的。” “你可真幽默。你怎么知道地球是圆的?” “因为我已经饶了好几圈了,这已经是我第四百八十二次路过此地。” “你可真厉害,那么,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所有的风景,细看起来,其实都一样。” “哦,是吗?”姑娘摆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呐,其实一样,好像又不一样,就像我上一次路过这条路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我在这遇上了一个修鞋匠,而这次,遇上了你,这么看下来,好像又不一样。” “除此之外,都一样吗?” 我思索了片刻,回复她:“是的,树还是那时的树,街道还是那时的街道,只不过那次是晴天,今天刚好不幸,是雨天。” “不,你错了,树成长了,你没发现它们长高了吗?哪怕是一毫米一微米的差别,它们也不一样了,不是吗?” “照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好啦,我要下车了。” 我缓慢降低了车速,停了下来,忍不住好奇,问她:“这就是你要到的远方吗?” “不,不是的。”她打开了车门,招呼我一起下车,我照做了。 我感觉到一双手紧紧抱住了我,我听到了她在哭泣,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可是转念一想,又不那么肯定。 我让她抱了一会,当她松开手的时候,我告诉她,我要走了,要上路了。 “你能带我去远方吗?”她的声音很轻,就像蚊子一样。 “并不能。”没等她问为什么,我又告诉她:“说实话,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远方。” 她沉默良久,抬起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下次等你第四百八十三次路过这的时候,来这看看我,第五百次来也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跟她说了声再见,便又开始了我的行程。 不久,一位白胡子老头上了我的车,神情一阵严肃,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他,见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什么祈祷,我便收回了目光。 “我是一名科学家。”他率先开口。 “研究什么的呢?”我问。 “研究双星系统的引力变化,研究量子纠缠时的时空扭曲可能性。” “那可真让人头疼。” “上帝可真是伟大,创造出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宇宙。” “可是,上帝,他在哪呢?”我问。 “他老人家可不在地球上,也许,他在银河系外,你知道的,上帝他一直很忙,他可没工夫来这颗渺小的星球上。” “是吗?也许,上帝就在太阳上。”我戏谑他。 “小伙子你可真有意思,你知道吗?我刚刚念的那段话,是对上帝的赞美,如果他真的在太阳上,他八分钟之后就能听到。”他好像没听出我刚那句话的意思。 “科学家!”我不惊提高了音量:“声波传播的速度可不是光速,而且,声波出了地球就无法传播下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帝能够听到就好。” “但愿他能听到吧。”我放弃了抵抗。 “一定会听到的,因为上帝无所不能。小伙子,我要下车了,我要去拿我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了。天呐,你知道吗?我拿到了诺贝尔奖,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我会为你感到高兴的。”我敷衍了一句。 随后,我的车上上来了一对年轻的,应该是情侣吧,他们一上车后就开怀大笑。 “嘿,老兄,我是Tony,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Susan,我们上星期刚结完婚。” “是吗?那我可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我会祝福你们的。” “真是好感动。”Susan转过头对Tony说:“亲爱的,能跟你在一起真是太幸福了。” “我也是,宝贝。”Tony随后对我说:“老兄,我们现在正在环球旅行,想想真是一次难得的旅行。” “听起来真是太棒了,真羡慕你们。”此刻我是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们坐在后排叽叽喳喳了一会,就下车了,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不知不觉,开始怀念起开头的那位姑娘,似乎,已经距离很远了。我不知道当我第四百八十三次路过那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她,但愿吧,我向天做了个祈祷状,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相信上帝,想想还真是奇妙。 后来我的车上上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我看到他手上拿了本《圣经》,他一上车就开始漫骂,直到他下车,他一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那帮该死的异教徒,真应该把他们送上绞刑架绞死,他们背叛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他们都是一群可耻的骗子。” “天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愤怒,因为他们背叛了自己,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只存在唯一的真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可是,他们非得要让其等于三。” “噢,这真的是太可笑了,那帮可怜蛋,那帮糊涂虫,鬼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不相信真理,他们只相信他们自己的那一套,可是,上帝将会证明,他们是错的,因为一加一永远等于二,不可能等于三。” 等到他下车的时候,我对他说:“之前我车上上来了一个科学家,可是他却像一个宗教人士,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宗教人士,可是你的口气充满了科学家的那种至高无上,绝对正确,你看上去更像一个科学家。” “是吗?那可真有意思哦。”说着他下了车,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惊长嘘一口气。 不知不觉,我又饶了一圈,我在地球仪上又往上加了一个数字,我来到了姑娘上一次下车的地方,可是,空旷无物,那姑娘,早已不知所去。 我背靠在一棵树上,点一根烟,夕阳西下,我突然间想起了菲茨杰拉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也许只是一种共鸣吧。我想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想起了那一段,在当时看来不知所云,现在却无比敬仰的那段话: 我们拼命地向前划着,然而却陷在逆流而上的小舟里,不停地倒退,不停地倒退,回到了过去。 我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见到那位姑娘,也许在她哭泣完之后有人帮她擦干了眼泪,也有可能帮她擦干眼泪的人就是她自己。她会在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继续生活下去,也许她某天还会想起我,想起我的那句“并不能”,然而一切现在看起来都已无所谓了。 眼看着太阳即将下山,我想点亮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灯光,我等待着下一天的日出,我会重新上路,当然,我会碰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总是能教会我一点什么。 难以置信,我又遇见了Susan,不过Tony不在她的身边。在她身边的是另外一个男子,听Susan后来说,她跟Tony已经离婚了,身旁这位是她的未婚夫,当我问及为什么的时候,Susan捋了捋长发,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说: “跟他在一起真烦人,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出去跟朋友玩,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 我并不想知道太多细节,于是我缄默不语,在他们下车后,我又遇上了一个中学教师,一个餐馆经理,然而,他们俩都是属于沉默的人,也许在他们的工作中,他们已经说了太多的话。 在我第四百九十六次路过的时候,Tony上了我的车,我真是大吃一惊,看他面色有点憔悴。 “嘿,老兄,真是你啊,看你这么失落,是发生了什么吗?”我问。 “我不知道再次见到你是该感到高兴还是什么,反正我离婚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就这样吧。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勾起了我以前幸福的回忆,然而现在却成了一种痛苦,你能明白吧,老兄,虽然我知道,这跟你无关,可是我就是想揍你,因为你让我又回忆了一次。” 我望向了窗外,Tony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我只是知道,又下雨了,而那个姑娘,好像已经人间蒸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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