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古称金陵,是一座承载着千年兴衰的城市,自古而今,吟咏六朝古迹的诗歌极多,是唐宋诗词中常见的一个题材,比如,刘禹锡写过一首非常著名的《西塞山怀古》,开头便写道:“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雄浑有力,极具千古兴衰之感;再比如,王安石有一首《桂枝香·金陵怀古》,“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笔力劲峭,堪称佳作。 到了贺铸手里,也有一首金陵怀古的佳作,这便是他的《台城游》一词。贺铸因“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得“贺梅子”的雅称,殊不知,贺铸的一些怀古之作,也是上佳的作品。 《台城游》一词,上片正面描写史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表现出了强烈的爱憎之感,下片化用刘禹锡的诗句,由古追今,把词人那种抑塞磊落之情融入到历史的反思和凄清冷寂的画面之中,令人不禁感慨。 台城游(水调歌头) 贺铸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云观登临清夏,璧月流连长夜,吟醉送年华。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 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开头两句便从大处着笔,写金陵气象,“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长期以来,金陵都是王霸之地,富贵风流人物,层出不穷,正所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这是文人墨客经常吟咏的地方。词人登高远望,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只见澄江如练、龙盘虎踞,六朝君主,转马灯似的登场,但终究因为荒淫奢侈,而导致一个个亡国!不得不说,词人一开头,便已经暗示了自己的好恶。 接着词人用史实来描述“豪奢”,重点是以南朝陈国君主陈叔宝的荒淫腐朽为例。陈叔宝昏庸荒唐,在大军压境之时,仍然沉迷酒色。他常常与大臣宫女在宫中宴饮,先令八妇人襞彩笺作诗,众人文思稍慢,便要罚酒,君臣酣饮,常常通宵达旦,还曾作新曲《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只知道醉生梦死的享乐,贺铸这里,用“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云观登临清夏,璧月流连长夜,吟醉送年华”这五句来概括这些事情,足见犀利的批判之情。 结尾两句“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是对陈叔宝荒淫奢侈的讽刺,也是对后人的劝诫,与前面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回首”二字,足见从君主转为了阶下囚,到那时,惶惶如丧家之犬,想成为井底之蛙而不可得,当真是令人鄙夷! 下片开始转回现实,前五句均是化用刘禹锡的《乌衣巷》一诗,“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昔日的朱门大院,现在已经变成贫瘠的白屋,昔日人来人往的长街,现在已经狭窄到不能容车了,旧时豪门前的燕子,现如今不知道飞到了谁家。“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世事沧桑如流水,如何不令人嗟叹。 接着三句,写词人登高看到的景象,“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贺铸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空灵又凄冷的秦淮月夜图,银河横天,北斗斜垂,一轮明月洒下无数光辉,照在秦淮河上,犹如梦中的场景,月光又将几支桅杆清晰地投影在寒沙之上,这样的景象,凄冷而又苍凉。 末二句,词人明显是受到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影响,描绘秦淮河上如泣如诉的歌女之音,“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从小船的缝隙之中清晰可见卖唱的歌女,仍然在唱着《后庭花》之曲。词人以此结尾,足见心中充满了无限伤感,正如杜牧所说: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总体来看,贺铸这首怀古词,慷慨激昂,沧桑豪迈,读之令人精神振奋,同时又将词人自己那种报国无门的苦闷蕴含其中,堪称有景有情的佳作,俞陛云在《宋词选释》中对这首词进行了高度评级,说:“节短而韵长,调高而音凄,其雄恢才笔,可与放翁、稼轩争驱夺槊矣”,堪称北宋的陆游、辛弃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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