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年间,四川成都有一个年轻才子叫章文照。章文照之父早年病故,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成人,又供他进私塾读书。章文照也相当争气,考中了秀才、举人和进士。二十岁那年,章文照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泰州知府。章文照接到任命状,带着老母亲赶往泰州任职。当时的泰州不辖县,作为散州的存在,所以泰州知州相当于县令。 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春的一天,一个中年男子来到州衙大堂击鼓鸣冤。章知州立刻升堂问案,中年男子来到大堂前就跪在地下大喊冤枉。章知州仔细打量了一番老翁,只见他满面哀荣、面容枯槁,身上所穿衣服也颇为破烂。男子跪在堂下,一边抹眼泪一边陈述冤情。章知州见他颇为可怜,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他。 男子名叫王福,早年经营一家豆腐店,后来因为豆腐店被人纵火烧毁,他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沦为了乞丐。王福的豆腐店被毁后,就投靠了姐姐张王氏一家。张王氏家开了一个小店,招了一个女婿上门,女儿和女婿负责小店经营,张王氏平时很少出门。王福投靠了姐姐一家,跟着姐姐一家生活。姐姐张王氏家生活富足,日子原本可以美满幸福,奈何女婿刘有力是一个败家子。 刘有力没有到张王氏家当上门女婿时,表现得颇为勤劳节俭,深得张王氏及女儿的喜欢。刘大有力顺利当上张王氏家的上门女婿后,本性却全部暴露出来了。他一改昔日勤劳节俭的作风,时常出入花街柳巷之中,或者去赌场酒馆挥霍,家里的财产很快被他挥霍了大半。张王氏母女多次苦劝女婿,奈何怎么劝也没有用,刘大力依旧我行我素。 今天一大早,王福起床后来到姐姐居住的东院子看望她。王福在门外喊了姐姐几声,却只见姐姐房屋的门紧闭,里面没有人回应。王福又敲了敲门,结果里面也没有人回应。王福推门进去一看,发现姐姐尸横床榻,鲜血染红了床铺。姐姐胸口被利刃刺穿,已经死去多时了。在姐姐的卧室内,柜子、抽屉等被翻得凌乱不堪。 王福认为杀人凶手一定是刘大力,刘大力吃喝嫖赌败光了家产,还经常和姐姐争吵。刘大力曾经逼着姐姐变卖房屋,姐姐坚决反对。刘大力曾恶狠狠地说要杀了姐姐,把所有的房子都拿去卖了换钱。如今姐姐惨遭杀害,凶手不是刘大力还会是谁? 章知州听了王福之言,越听越觉得气愤,立即带着衙役赶往张王氏家查案。在张王氏家里,章知州发现场的窗户被人撬坏,窗框上有些新鲜的泥土。张王氏的尸体上插着一把牛耳尖刀,床铺上到处都是鲜血,老妇人手中捏着一片蓝布条。再一看刘有力夫妇,发现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见到衙役后他们夫妇都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二人语无伦次、支支吾吾地与邻居们倾诉,样子看上起极为可疑。 刘有力夫妇见到章知州来后,立刻跪在地上说有盗贼杀死了母亲,请求知府大人捉拿凶手。章知州满肚子怒气,见刘有力夫妻二人双手沾血,又语无伦次说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当即怒斥二人:“你二人丧尽天良,竟然谋害母亲,想要变卖栖身之所,如今还敢贼喊抓贼,真是可恶至极!”章知州说罢,当即让衙役们将刘大力夫妇逮捕,扭送去府衙审问。 章知州很快升堂审案,他先是提审了刘有力,问他为何要杀害母亲。刘有力赶忙申辩,他说自己与母亲虽然有争吵,但不至于将她杀死。母亲被人杀死之后,他抚尸痛哭且将母亲尸体抱上门板,所以手上沾满了血迹。章知州见刘有力狡辩,认为他是巧言令色,搪塞敷衍。于是又指着凶器对刘有力说道:“你休要狡辩,那把牛耳尖刀难道不是你的?” 刘有力眨了眨眼睛,回答说这把刀是父亲留给他的,他的父亲曾经是个屠户,所以有这种剥皮用的牛耳尖刀。章知州又指着刀身上的指纹问是谁的?刘有力说指纹是他的,当时他看到母亲被杀,身上插着这把尖刀,于是伸手去拔尖刀,想要将这把刀拔出来。但由于刀刺得太深,他用力拔了半天也没有拔出来,所以刀身上有了他的指纹。 章知州见刘有力巧舌如簧,每句话都有他的理由,于是认为他故意搪塞。章知州又提审了刘有力的妻子,刘有力的妻子也是一样的回话。章知州下令大刑侍候,众衙役将刘有力夫妇摁倒在地反复拷打。刘有力夫妇被打得皮开肉绽,妻子当场被打得昏死过去。血肉之躯怎禁得住反复拷打?不久之后,刘有力夫妇承认了杀人罪行。章知州见二人认罪,于是将他们判为斩首,案子上报刑部审核。 章知州新上任就破了如此大案,心中得意不已。他在内心以青天自诩,一种为民请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一天晚上,章知州处理完公务后到母亲房中请安。母亲见他满面荣光,嘴角挂着微笑,于是问他最近有何开心之事?章知州是个孝子,他赶紧把刚刚办理的案子说给母亲听,希望能得到了母亲的肯定和赞许。可谁曾想到,母亲听了章知州说出的案情后,顿时眉头紧锁连连叹息。母亲告诉章知州,此案疑点重重,搞不好是一桩冤案。刘有力夫妇若杀害母亲,为何不选择逃走而要坐以待毙?章知州说刘有力夫妇很狡猾,他们伪造了现场就是想嫁祸给别人,他们不逃走是为了霸占家产。 母亲问章知州,张王氏只有一个女儿,家产早晚是女儿女婿的,女儿女婿没有理由为了家产杀她。作为父母官不能带着情绪办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判断事实,不能从一个人的品行来断定他就一定是凶手,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好人也有作恶的时候,一切都要以证据为准,不能被冲动蒙蔽了双眼。如此屈打成招,与昏官何异?其罪过比凶手有过之而无不及。章知州听了母亲的话,顿时羞愧得满脸通红,他静下心来仔细推敲案子,觉得母亲说得很对。 经过重新查访之后,章知州重新提审了王福。根据邻居们提供的线索,王福一直寄居在姐姐家,前几日与姐姐有过争吵。王福当年的豆腐店被大火烧毁,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王福的豆腐店原本生意很好,却由于他品行不端,三番五次勾搭邻居家的妇人。这妇人三番五次到豆腐店吃豆腐,私底下与王福勾搭厮混,最后闹得满城风雨。 妇人的丈夫发现二人的私情后,纵火烧毁了豆腐店。王福这事做得不地道,因为他勾搭的那个妇人是他结义兄弟的妻子。正所谓兄弟妻不可戏,王福这种行为实在恶劣可鄙。豆腐店被烧毁后,王福逃到外地躲了几年。王福的义弟觉得没脸在此地呆下去,带着妻子搬离了此地。王福的义弟搬走之后,王福才敢从外地回到城里,并投靠了姐姐。 王福被带到大堂之上,章知州审问之后,王福连连说自己有罪。紧接着,他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来: 原来,王福投靠姐姐之后,虽然住在姐姐家里一日三餐不愁,但他是个喜欢花天酒地的人。他三番五次去找姐姐要钱用,姐姐却因为刘有力败家,手里仅剩的一些钱财不轻易借人,而且她也知道王福借钱去做什么,于是拒绝了王福。王福没有办法,又去找刘有力借钱,结果遭到了刘有力的殴打。 王福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姐姐和刘有力夫妇怀恨在心,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且苦于没有机会报复,故只得隐忍不发。那天早晨,当他看到姐姐倒在血泊之中时,心中想到了一条报复的毒计来。他先是赶紧叫来刘有力夫妇,让他们把张王氏的尸体抱上门板停放,完事之后他又赶紧跑去衙门报案。 到了衙门大堂后,王福指控刘有力夫妇杀死了姐姐,并在大堂上假装可怜。章知州是个年轻的官员,由于办案经验不足,就轻信了王福的话,章知州将刘有力夫妇屈打成招定为死罪。这个结果是王福想要的,他这一招可谓是一箭双雕,既报了被殴打之仇,又可以得到衙门的赏银,说不定还能分一点姐姐的遗产。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章知州竟然会二次提审他,章知州将王福杖责二十大板,责罚他诬告、欺骗县令之罪,又将他关入县衙大牢等候判决。 王福被关入县衙大牢,很快就与牢里的犯人们混熟了。王福是个浪荡子,他在社会上飘荡多年,整日就喜欢吹牛。在监牢里,王福吹牛说自己风流成性,曾经当过采花大盗,祸害过10多名女子,还连杀了三个风尘女子。他杀了这么多人,连眼睛皮都没眨一下。王福在狱中自吹自擂,监狱里的犯人都信以为真,以为他真是一个杀人犯。 不出三日,监狱里的犯人们都把他当成大哥对待。其中有一个犯人与王福亲近,王福闲得无聊,便问犯人因为何事被抓?那个犯人说他偷了一个富户的银两。王福听了犯人的话,讥笑他是鸡鸣狗盗之辈,这样的小事情也配拿出来说给大家听。那犯人听后急眼了,他告诉王福,他也曾经杀了一个人。前几天他潜入一户人家,杀死了一个老板娘,偷走了家里几十两银子。王福忙问老板娘家的地址,老板娘年纪多大等,那犯人一一说了出来。王福听后大惊,原来是这个犯人杀死了他的姐姐。 第二天,王福叫来牢头向他举报了犯人,章知州提审了犯人和王福,果然查明了杀人凶手就是犯人。那个犯人交代:那天晚上他想出来偷点钱去城内的窑子花销,于是悄悄来到了张王氏家里,他先是潜入厨房找东西吃,在那里找到了一把杀猪用的牛耳尖刀。随后,他带着这把尖刀悄悄来到张王氏的房里,他看到张王氏房内灯还亮着,于是就撬窗进入了房中。 张王氏临死前拼命挣扎,扯下了他衣服上的一块布条,他用手捂住张王氏的嘴,让她无法喊出声音来,并用牛耳尖刀刺死了张王氏。杀死张王氏之后,他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找到了20两银子,这些钱被他拿去花销了个精光。后来因为盗窃一个富人的银子而被捕,投入了大牢之中。章知州只审出了犯人盗窃一事,并未查出他杀人一案。令人没想到的是,王福在监狱里胡说,犯人为了显示自己凶狠有本事,竟然说出了实情。 犯人说出实情,章知州派人去他家里搜捕,果然找到了那件被扯破了的衣服。人证物证俱在,此案就此真相大白了。章知州于是重审此案,将犯人判处斩首,刘有力夫妇无罪释放,王福因为当年勾搭妇人一案未决,如今又犯下诬告之罪,念在其举报有功,故而从轻处罚,判处徒刑三年。案子告破,百姓们皆称章知州知错能改,也是一个有为之官。 此案被称之为“泰州弑母案”,案子在当时也是轰动一时。此案之所以称为奇案,主要在于各种巧合凑到了一起。先是章知州年轻气盛,办案喜欢凭感觉处理案情,从刻板印象处理案情。再者是王福品行不正,为泄私愤刻意诬告。再者是刘有力败家,与岳母有过争吵,又双手沾满鲜血,刀柄上有自己的指纹。 这一切都非常容易迷惑人,种种巧合之下,铸成了一桩冤案。最后又是因为巧合,王福在狱中发现了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也是愚蠢之人,竟然把最隐秘的事情告诉了王福,最终被抓住斩首。若不是王福套出了犯人的口供,此案将永远无解,刘有力夫妇将难逃一死。 ![]() 此案告诫后人:当官者要公正、谨慎,不可感情用事,否则必将害人性命;做人子女者要尽孝有礼,否则出了事都认为你是凶手;做人兄弟者要学会感恩,要懂得礼义廉耻,不可忘恩负义,害人害己;做为普通百姓,要遵纪守法,更要谨言慎行,谨防祸从口出。一桩案子反映了太多问题,故而此案成了奇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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