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诊断书,面对他笑笑:“放轻松,你的情况呢,我已经非常了解了,焦虑,偏执,加上强迫。” 我放下纸,看着他的眼睛。他慌张地移开视线。我吸了口气:“你刚刚一直没有看我的眼睛,我想问一下,您的社交关系如何?” “一般,大部分同事我都还不认识,我就和边上一圈同事……”他道来。 “真的吗?”我看着他抓挠着坐垫的右手小拇指,以及开始盯着左手的眼睛。 “对不起,医生……不是,他们都讨厌我……”他忽然决堤。
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主任说,病人对我的反映都非常好,说我总能发现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把他们不想说的心里话精准地拉出。 “白辉,为什么你总是能关注到那么多细节呢?”主任身子前倾,举起酒杯。 “因为我是主任你招的实习生阿!”我笑。整个酒桌弥散着快活的气息。
主任不知道,我也是个病人。我重度焦虑,去年在另一家医院查出来。 “重度焦虑。”医生对我说。 我把视线转移到他的鼻子上。他轻轻地耸了耸鼻子,表示对我的病症的平淡。 为什么要表示平淡?大概是觉得我只会以“重度”为豪吧……我开始胡乱猜测,眼睛不离测试单。 “你是不是经常性地去乱想一些事情?” 他一语中的。我愣着。
我回到家中,关上门,哄孩子妻子睡了,才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我放起张惠妹的《血腥爱情故事》。 “你尝过的那些甜头……都是寂寞的果实……” 我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慢慢收拢。闭上眼睛,旋转。 对,向前,旋转前进,旋转,前进。 我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平平地放着,指向看不见的前方。 旋转!旋转! “不要还给我……不要还给我……” 随着歌声,起舞;随着歌声的终结,我慢慢对着黑暗做了一个绅士的致谢词。 下一首歌,开始。 …… …… 我关上了MP3,低低地用喉咙发出些怪物的声音,张牙舞爪。我是入侵寓所的怪物,我是八只触角的章鱼,我是……我都是。我沉浸在自己的舞台里,让自己抓住眼前的猎物,嘶吼,啃咬…… 闭幕。
我重新回到上班的地方。 “白辉最近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白辉昨天下班时的表情有点吓人……” 我走过同事的办公桌,拟出一股笑容。这样,就没有人说我了吧。 他们汇报给了主任,说心理咨询师如果有病症,那这简直是诊所的耻辱。 我笑笑。我表现优异,主任不会难为我。 “白辉,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同事们都在说你,说你平时经常有奇怪的表情,尤其是走路时。”主任道。 “不不不,谢谢了,我不想去。”我摆摆手。 “你必须去,这又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不!去!”我失控喊道。 “白辉!白辉!” 然后呢?发生什么了?我忘了……
我被迫去了。 “这是药,前四天1/2片,之后服用1片,早晚服用。”医生道。 “哦。”
“怎么样,好点没有?”同事关切地问我。 我吃下药片,看向这个世界。 我……感觉自己,没有那样痛楚了,当我想一些痛楚的事情时…… 我记得平时我只要想一些过往的事情就可以崩溃了,现在却好像不行了,是药效吗? 我……我…… “我觉得好多了。”我道。
“我觉得我很烦,因为家里……因为办公室里……”患者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注意着我的脸色,“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你说办公室里面老板专门针对你……对吗?” 患者叹了一口气,接着讲起办公室里的事情,然后我照常和他谈心,最后给他建议。 “下次来建议一周以后。”我道。 看着患者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才忽然警觉:他的病症不来自办公室,来自家里!
“有史以来,第一个两星评价,白辉。” “过分!他从没收到过低于四分的评价!”同事大声喊,“这个人一定是来刁难的!” 我拜拜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我辜负了那个患者对我的期望——他听说我可以明察秋毫的! 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做好了被自责压到崩溃的准备,但是自责压来时,我似乎并没有真的崩溃。 原来…… 我忽然意识到。 ……正常人是这样子的吗? 难怪……难怪他们走不进别人的内心……
之后,三颗星的评价越来越多了,两颗星偶尔会有……这是我们诊所正常医生的水平了。 主任看着我,宛若看着现场版的伤仲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能力顶不上你的能力了,你另找别处,重新开始吧。”
我辞职了,被辞职了。 我拿着办公室的厚厚的资料,一批一批地运到了家里,步行。路上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晚上,妻儿都睡着了。 我在客厅里,放歌。 “你尝过的那些甜头……都是寂寞的果实……” 她的歌声绕耳,我舞动双手,踮起脚,四不像地飞速旋转。 “不要还给我……不要还给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妻子在我的面前,用恐怖的眼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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