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酥,一天的时间,足以洗涤天地一番,疯长的万物也由此滋养。或许唯一的折损就是楼前的玉兰花。
十天前,玉兰花初开。如今,花瓣却跌落一地,树下冬青繁密的叶子上,冬青旁边的野草上,或野草间隙的土地上,都是散落的玉兰花瓣。
花期竟是如此之短!
不知是因为雨停之后风的撕扯,还是因为它本身的花期就是如此之短,而周围正是百般红紫斗芳菲的开始。这或许就是窗外这棵玉兰的归宿。
还在冬天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准备这场盛大的绽放。它日夜不停地生长,急匆匆得只为了博取春的爱恋,甚至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出。
春风微吹,就获取了它的芳心。
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并没有延长她的花期。
初开时的景象还在眼前,现在已是全非。她还记得,就在几天前,只要她的花瓣微微一颤,散发出的气息就撩人心魄,扬起的微风令人断肠,一眼望去,树群中就只有她的芳姿。
有一对情侣兴冲冲地走过来。
真美啊!
就和你一样!
女孩就住在这座楼上,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听着男人的称赞,娇羞地低下了头。今天之前,女孩似乎不大注意这棵玉兰树,她的眼里就只有眼前人。
这花白色尤其美啊!
你看,其它的花都还没开,只有她开着!
……
总是有人似乎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一波一波地围上来。听到赞美声,玉兰树心里不无得意。又有一个小女孩走来,拿起了相机“咔嚓咔嚓”照了几下,然后发在了朋友圈。
到了第二天,围观的人更多了。
她站在小区一个显眼的位置,几乎每个人走到这都会驻足看两眼。天是蓝的,花是白的,相映成趣。大家惊艳着。
那种风光,几乎暗淡了一切,别说迎春花,不过是春日里的配角,旁边的梅花,无论花瓣的大小、颜色,还是气场都显得逊色了,而李花与她相比,也变得艳俗了。自从这棵玉兰花开后,就没有人再去注意她们的存在,而其它的玉兰花还只是含苞。似乎所有的繁华和绚丽都集中于她身上。
陌生产生好奇,熟悉产生怠慢,审美疲劳之快是她远想不到的。她用尽浑身的解数,也不过是缩短了开放与凋零、好奇与厌倦间的距离罢了。
早绽放也意味着早凋零,妄想这一刻永恒,显然是异想天开。曾经的耀眼似乎都在暗示一场盛大的落幕。当一场滋润万物的春雨降临,便成了她的灾难。
同样是一场雨,对于一些事物是春雨润如酥,而对于玉兰却成了告别。随着最后一瓣花落在了地上,所有的光环就都离她而去了。再也没有人来看她。
那些在她身边驻足的人,目光开始转移到其它的花树身上。
让大家停留的也不过是样貌和香气,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可沉潜的内容了。她似乎开始读懂人类的心事,他们的时光里不过是房车衣脸。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所有的缘起不过是感官的欢愉和一时的绚烂。
她面带不屑,心有不甘。
叹息、煎熬、挣扎,与自己纠缠,反反复复。
她累了,变得憔悴,到最后连纠结的力气也没有了。终于,她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就让一切都随风去吧,她想。
第二天一早,在一阵清风徐徐中,她醒了过来,春风拂面的感觉,真好。
再看看周围的花、草、树、木,也是那样的悠然,她再反观自己,纠缠在花期长短的想法中太久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消耗掉了,以至于忽略了潜伏在身边的快乐和自己的快乐。
显然,这并不是春天的本意。
向美靠近的心是自然而然的,而她的放不下才是可怜的。
她想,新的生活该开始了。
嫩叶在枝干上渐次舒展开来的时候,喧嚣远离,时光静谧,她几乎能听得到自己生长的声音。这春日里阳光披身,让人感到温暖。
嫩叶冒上枝头,这也是一种盛开啊。
当一切执念放下,她才真正看到春天应有的样子。
有一晚,啜泣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是楼上的那个女孩。女孩孤零零地,将身体靠在了她身上。女孩是失恋了,最近他都没有来。
随着女孩的身体在剧烈抽泣的节奏中上下颤抖,她似乎能感受得到女孩内心深处的悲伤。
突然间,玉兰发现女孩的爱期不正如她的花期吗。都是如此之短。只是,妄想永恒的想法是愚蠢的。花期也好,爱期也只不过是人生春天的一景。是她们自己加上了太多的色彩和贪恋。
越试图抓住什么,放不下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一段旅途,她又试图当成所有,这违背了自然,也成了痛苦的开端。
追求美丽,却因此成为美丽之奴,追求盛开,却陷入盛开形式的沼泽。
所有的自省和成熟都要经常一番磨难,那一段难熬的时光,会成为她修行路上重要的一段。
啜泣声还在继续,泪水打湿了她的身体,然后又慢慢被风干……现在的女孩,就像几天前的自己,茫然无措。
哎!她只能发出微微的女孩听不到的叹息。她惟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地陪着她了。
她相信有一天,当女孩看到太阳照在楼前这棵玉兰身上,她会有所觉悟:只有当取悦成为自我成长,才算得上真正的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