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突然被一阵又一阵的砸门声(不是敲门声)惊醒,匆忙穿好衣服,推门看,见是母亲立在门外,浑身落满雪,已成雪人,她手里拄着个木棍,颤巍巍的,气喘吁吁地说:“东儿,坏了,坏了,我的腿僵硬麻木,不会走路了!从我住的老房子到你的新房子,就这二三百米,我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我开始还以为母亲是在开玩笑呢,要知道,八十六岁的母亲,身体硬朗得全乡闻名,大家都赞叹说她是个老寿星,说不定能活个百岁老人也不成问题呢。 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母亲突然就不行了!让我们娘俩都没想到的是,2018年12月6号,确实是个分水岭,它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再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不敢怠慢,马上联系女友慧慧的车,把母亲送往医院。同时打电话给我两个姐姐,说明了情况。 在纷飞的大雪里,我背着母亲,跑上跑下,挂号,找轮椅,各种化验,排队等候,女友慧慧也是忙前忙后,大汗淋漓!…… 大姐二姐也来了,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询问具体情况,都哭成了泪人。 母亲活了八十六岁,这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医院,对一切都好奇,做完一项检查,就会问:“下一步再做什么?” 检查结果是小脑萎缩 我们姊妹仨都是心中凄凉辛酸。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匆忙办理住院手续。 忙碌操心大半辈子的母亲,现在总算可以休息了!没想到,就这么休息了终点!! 这里,我真的特别感谢我的两个姐姐,因为我和母亲男女有别,母亲也特别不愿意让我为她倒屎倒尿的忙碌,所以大部分都是两个姐姐为我分担。其中的艰辛,有谁知道哦?母亲由于药物反应,一度便秘,两个姐姐就扣她的肛门,为她排便……这也只是其中一项,其余的,更不必细说。 与我们熟悉的一个主任医师,看到我们的情景,忍不住好心的告诉我们说,老人年事已高,任何治疗手段也已经无力回天!实在没有在医院里耗尽高昂的医疗费了! 我们都知道这是啥意思,姊妹仨抱头痛哭! 母亲出院了!不是因为康复!而是因为…… 当时正值寒冬,母亲住在谁家最为合适呢? 大姐因为姐夫英年早逝,现在跟着二女儿住在一起。 我呢?当时离婚净身出户,靠四处打零工维持生计,只好暂住乡下,那里也没有暖气。 最后商议住在二姐家里。她家在城里,家暖气充足,尚能保住老人无忧。 在这里还要特别感谢二姐夫侯振乾,他二话没说,义无反顾。 大姐也住在二姐家里,一同照料母亲! 我当时也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了,只好再次出外打工! 等到春暖花开,我把母亲搬到老家老屋里,朝夕相伴,不敢怠慢。两个姐姐也随时看望,不敢怠慢。 然而有一天早晨,我把热气腾腾的早餐送到母亲身边,母亲问:你是谁啊? 竟然是阿尔茨海默病! 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辱骂两个姐姐,说她俩是国民党的特务,要暗杀她! 惹得两个姐姐伤心不已… 好在她对我还是完全放心的,大约是厚重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吧?她对我真的是很有友好的,一直到最后。 母亲经常自顾自己地唱歌,然后跟我们说,她们那批共产党员都被抓进日本宪兵队里了,严刑拷打…… 最后只有她自己坚强地活下来,看到新中国的成立! 我知道,她是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在她最后的两年里,她经常和我们讲她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举! 她活在她的想象里,活在她的梦里! 却没有活在现实里,活在我们这些儿女们的泪眼里…… 大姐因为操劳过度,病倒了,我和二姐继续伺候着母亲的衣食住行,这更显得悲壮苍凉! 我常常边流泪边想,母亲,一个勤劳朴实的农家妇女,到最后为什么就到了这么凄凉的境地?身体垮了!精神又是如此? 也许在她最后的两年,在她的意识里,她活出了她的初心!活出了她原本活着的模样?! 她真的是心想事成梦想成真!活成了现在诸多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人们的榜样!尽管是在她的想象里…… 有一个乡亲去看望母亲,闲谈了没几句,母亲就问人家:“现在日本鬼子走了吗?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组织咱村青壮劳力去参加武工队去……” 那个乡亲回去一说,乡亲们都哄堂大笑,一时成为一个笑话。我们姊妹们听到了,心里却是无尽的辛酸…… 母亲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姊妹四个,她排行老大,外公走南闯北做生意,家境殷实,母亲有过无忧无虑的欢乐童年。 然而,外婆英年早逝,下面还有三个年幼的妹妹,她不得不挑起生活的重担,用柔弱的肩膀苦苦支撑这个家。 母亲年轻貌美,勤劳能干,很惹人注目的,好多媒人来提亲,其中也有我的父亲。 父亲那时候在新疆地质队工作,风华正茂,英俊潇洒,母亲看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父亲去迎亲,母亲坐进大花轿,锣鼓喧天,唢呐欢唱……很是热闹。 母亲走进了我们桑家。桑家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爷爷 、奶奶还有四个姑姑……父亲远在新疆,回家得需要坐七天的火车。奶奶疾病缠身,爷爷瘸着一条腿忙里忙外,还有四个年幼无知的姑姑 母亲又成了桑家的顶梁柱!勤劳能干,打算了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母亲,撑起一片天! 母亲当时有多勤劳呢?俺村桑建庄直到今天还有一句经典语广为流传,说的是,王美珍(我母亲的晦名)上厕所都是一溜带小跑的! 某年冬天,母亲去井里打水,因为结冰太滑,差一点就栽进井里…… 父亲得知,号啕大哭,坚决要求辞职!舍了大好前程,也想与母亲患难与共! 然而父亲真的转业归来,又能干点什么呢?由于自身体弱多病,只能挣六分工钱!(那时候满分是十分) 母亲依然无怨无悔,想方设法地多赚收入,养鸡养鸭养鹅养羊……不辞辛苦,日夜操劳! 我记事起,经常在母亲织花边的声音里睡去,又在母亲织花边的声音里醒来…… 母亲,勤劳了一生,把四个小姑子风风光光地出嫁出去,又精心伺候爷爷奶奶,直到最后离去…… 母亲,真的不容易! 2020年农历9月16日晚上,我伺候母亲吃完晚饭了,她兴致盎然,与我侃侃而谈,说了很多她的那个世界的趣事,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吃饭,再返回去,母亲,却是不行了!在喘她人世间最后一口气! 我的热泪,滂沱如雨…… 急忙打电话给两个姐姐…… 母亲,一句话,也没留下…… 两个姐姐飞奔回家,哭成了泪人! 母亲,走了! 有母亲在,我们尚且知道来处! 母亲不在了,我们只有归途! 母亲,走了! .我现在,只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万事如意! 桑晓东,山东栖霞人。烟台作家协会会员。十六岁发表作品,迄今已在各大报刊发表五百多篇作品,其中,散文《我的父亲》获得2016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获得七八次文学大奖。出版诗集《十年一剑》。 微信昵称 笑谈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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