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中国人有个坏毛病,对待文人,总是打心底里瞧不起。越是出身寒微,越是鄙薄文人,有些最下层的流氓地痞,哪怕后来风云际会,飞黄腾达,贵为王侯甚至君临天下,也对文人不屑之至,要么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似乎满腹经纶,是一种罪过;要么直接开骂,如下面这首打油诗: 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 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朱元璋《骂文士》 奇怪的是,一方面,他们叱骂起文人来,要多恶毒有多恶毒。有一个排名榜,把人物分为十个等级,其中最下等的四类人,叫“七娼八妓,九儒十丐”。其中的“九儒”,即排名第九等的文人,被后世人骂做“臭老九”,地位犹在娼妓之下,只比穷叫化高一个等级。很形象地说明了咱中国人对文人的态度。 文革时期,那些读书人,哪怕是文人中最下等的教书匠,每逢开批斗会,都会脖子上挂一块书写着“臭老九”的牌子,耷拉着脑袋,被可怜兮兮地揪出来,陪着地富反坏右这“黑五类”站台。 文人之地位,可见一斑。 然而,另一方面,那些最底层的流氓地痞,一旦摇身一变,阔起来了,俨然一尊人物的时候,往往忘不了附庸风雅,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 诗词歌赋,算是所有文章中等级最高的艺术。本来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石的的流氓地痞,偏把自己装扮成优雅的文人,大概可以证明,他们对文人的极端蔑视,应该出于绝望的自卑。 漫长的数千年古代史,只常出现过两个出身流氓地痞的皇帝,一个刘邦,一个朱元璋。而这两个人,恰恰都极度鄙视文人,而又在君临天下之后,装逼成文人的典型。 刘邦对待文人,态度之粗鄙、恶劣,《史记》记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有一次,许多文人来见他,刘邦就立刻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在里边撒尿。(《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侮辱文人到这一步,活脱脱一副流氓嘴脸。后世的红卫兵们,大概也要甘拜下风。 然而,他也写诗,当了皇帝后,荣归故里沛县,写下了那首被某些无耻文人翘着兰花指称颂不绝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比起刘邦,朱元璋鄙薄文人,更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在他当权的几十年里,天下文人,稍有名气者,几乎被诛戮殆尽。 可是,他最终也摇头晃脑,吟诗作赋,俨然文人了。 当然,他写的所谓诗歌,虽然被某些人吹捧为霸气侧漏,但大多只是狗屁,如上面提到的那首《骂文士》,说它是打油诗,都是对打油诗的侮辱。 唐朝有个叫张打油的诗人,有一首吟雪的打油诗,我们不妨拿出来做个对比。 吟雪:天地一笼统,水井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张打油)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诗,然而把纷纷扬扬,卷下的漫天大雪描摹得淋漓尽致,比起朱元璋的《骂文士》,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02) 做过叫花子,当过和尚的朱元璋,无疑没受过什么教育,是个标准的文盲,当了皇帝后,喜欢写诗,现存数十首,和后世那个自称“小学教员”的人,存留的诗歌的数量,大致差不多。 我们通常说,文如其人。朱元璋的诗歌,确实展露了他的“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的粗鄙,以及恶向胆边生的霸气。 比如这几首: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四声天下白,褪尽残星与晓月。(《鸡鸣》) 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战问鼎开太平。(《咏月》)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咏菊》) 出身流氓地痞,缺少教养,杀戮成性的暴君形象,跃然纸上。 然而细究起来,这些所谓的诗歌,大多有出处,客气点说,叫化用,说白了,是抄袭剽窃,按现在的说法,叫洗稿。 那首《鸡鸣》,就剽窃自宋太祖赵匡胤的诗: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咏初日》) 至于《咏月》,前两句也出自赵匡胤。 据说,某年中秋节,赵匡胤同志吟了两句诗“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因为群臣拍马屁声太过喧哗,打断了他的思路,而作不出下两句了。因此,朱元璋的诗歌,算是对赵匡胤的补充吧。 而《咏菊》一诗,抄袭的对象,名头太大。那是唐朝黄巢的作品《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 比起原诗,朱元璋的抄袭之作,差得太远。 03) 后世的那个“小学教员”,在“化用”前人诗作的程度上,不遑多让。 有一首流传得很广的诗歌,叫《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众口相传,言之凿凿,说是这个小学教员少年时的作品,以蛙自喻,表达一种敢主世间沉浮的雄心壮志。 然而问下度娘,她告诉我们,《咏蛙》诗自古就有。 唐朝李世民这么写: 咏 蛙 唐·李世民 独坐井边如虎形,柳烟树下养心精。 春来唯君先开口,却无鱼鳖敢作声。 明朝薛瑄这么写: 咏 蛙 明·薛瑄 蛤蟆本是地中生,独卧地上似虎形。 春来我不先张嘴,哪个鱼鳖敢吭声。 清朝郑正鹄这么写: 咏 蛙 清·郑正鹄 小小青蛙似虎形,河边大树好遮荫。 明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这是彻头彻尾地抄袭啊! 至于抄袭个别古诗句的地方,不可胜数: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衰兰送客成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并序》 记得当年草上飞,红军队里每相违。——《七律·吊罗荣恒同志》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唐·黄巢《自题像》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菩萨蛮·大柏地》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唐·温庭筠《菩萨蛮·南国满地堆轻絮》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唐·李贺《致酒行》 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七绝·贾谊》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唐·李商隐《贾生》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贺新郎·读史》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凭阑夜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七律·有所思》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唐·杜甫《秋兴八首·四》 偏偏有没品的文人,无耻地吹捧道: 古为今用,境界迥异。仅用“复”字变了温庭筠的“却”字,意无大变,但读其二者下句,便高下立分了,尤其是当赏析其主题时,其境界就更不可同日而语。温词表达的是达官贵人无聊的闲情,且在闲情中尚有一种凄清和伤感。因在温词中有“愁闻”和“清明雨”字样,再加花之零落的意象,令人读后确实是郁闷的。而教员则写出大自然明丽的风光,首先是七色彩虹,当空而舞,这是极令人欢快的。尤其是描写在肃杀的战场,则还有一种胜利者的自豪,另有一种镇定自若的大帅风度。仅此一例,则可看出教员点化前人诗句的造诣和功力之一斑。 郭沫若曾评价《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中“一唱雄鸡天下白”,说,该句出自唐代诗人李贺《致酒行》中“雄鸡一声天下白”。李贺原意是个人得志后便可名满天下,而教员则是说中国劳苦大众终于推翻了旧世界,赢来了幸福的明天。改“一声”为“一唱”,真是点石成金。 04) 从来有品的文人,不会正儿八经地去点评帝王之作,就怕玷污了自己的名头。 郭沫若之流,算是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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