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周六早晨,郝志宇起床很晚,他拉开窗帘让一大片阳光照进来。他感觉头还有些沉,也有些口干,就先简单洗漱一下,泡上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起来。 本来他昨晚就可以回省城的,应酬一个台湾投资商,酒喝多了些。为了招商引资,为了投资商手里的钱,政府真是费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啊!他不禁自嘲地摇头笑一下。 他起身走近落地窗,一座设计精致的小花园尽收眼底。小花园里栽植的大都是名贵花木,都叫不出名字,有些枝头已经吐露出翠绿的芽苞,有些吐着粉红或者深红的花苞。阳光像水一样,温暖,透明,宁静,而且无穷无尽。办公室工作人员用心良苦,为他选择这间套房,可是他一直无暇享受这近在咫尺的景致。 好像很久了,他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有大片的完整的阳光,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有这样的清闲。工作起来焚膏继晷,回到家又心力交瘁。堂堂一个市长,某种程度上是个最贫穷最可怜的人。 他想起老家白石峪,山坡上,庄稼地里,水面上,总是满满的阳光;那里的空气,永远那么明亮澄澈;那里的树林,总是那么翠绿茂盛。 他多么希望白石峪永远是这样的,就像童年的记忆一样。 他忽然一口喝干杯里的茶水,回身放下水杯,快速收拾起来。他决定先回老家一趟看看受伤的爹,然后再回省城,这样时间势必有些紧张。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是哥不?我志宏啊!” 他愣一下,“哦,志宏,你……你忙不忙啊?” “我回来了,不回去啦。还怎么回去啊,自己的亲爹都叫人给打了!” “回来啦?”志宇惊喜地叫起来,“你在家等着我,我马上回去,咱俩好好喝上两盅!” “别,别!”志宏说,“我到省城找你,在半路了。你没事儿吧,没事儿你就在家等我。” “也好也好,那我马上回省城!” 前些日子志宇打电话给志宏,希望他回家找个活干,好照顾年老的爹娘。志宏当时为难,当哥的也不好说太多,只能让他慢慢考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志宇对弟弟志宏一直心怀愧疚。当年家里困难,不可能供弟兄两个同时上学,爹就把刚上初中的志宏拽下来,让他在家干活。其实弟弟脑瓜好使,当时学习也不错。弟弟不懂事,说不让上学就不上,小小年纪就跟着爹到地里干活,后来又学着卖水果卖蔬菜,做小买卖挣钱。他那双粗糙的小手挣的钱,大都用来供哥哥上学。以后志宇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在省城安了家,志宏又用自己挣的钱在老家盖了三间瓦房,成了家,后来就拖家带口到城里打工。 难怪连爹都说志宇,你兄弟有什么事儿你要是不帮他,你可就是忘了本;再说了,连自己亲兄弟的事儿都解决不了,你这当市长的还能解决什么事儿? 志宇赶回省城的时候,志宏已经在他家等着了。 兄弟俩见面没什么客套话,只是相互瞅着笑笑,再相互瞅瞅,又笑笑。志宏还是黑黑瘦瘦的,他从小到大似乎一直这样。 一个留着平头肥头肥脑的家伙跟志宏一起来,他冲志宇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志宏赶紧介绍说:“这是王世利王经理,他开车带我一块儿来的,要不我哪有这么快!” 王世利朝前跨一步,双手捧住志宇的一只手,“负荆请罪负荆请罪,市长,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志宇有些发懵地看着志宏,志宏马上提示说:“王经理说的是咱爹受伤那事儿。”志宇马上明白了,就是这个人雇的司机把爹打了。志宇回老家也听说过,这个人在城里有建筑公司,后来又买断白石峪西山的石英石矿十年的开采权。 “那个王八蛋,从派出所一出来我就把他开了,还叫我一顿好揍!”王世利一脸痛悔,“天打五雷轰啊,他敢招惹咱家老爷子!” “自打出那事儿,王经理基本上天天都去看咱爹,还买这买那的,没少操心。”志宏在旁边说。 “坐吧坐吧,”志宇抽出手来,一指沙发。虽然志宏在为王世利说话,但志宇心里还是不能原谅这个人。 志宇拎着公文包走向书房,也借机调整一下情绪,他发现何天羽已经在厨房里忙着做菜了,心里感到一些安慰。结婚后他经常给她讲农村老家的事情,讲小时候的事情,讲他和弟弟的事情。她喜欢听,就像听童话和传说,感到好奇又不可思议,有时候也被感动。她同情志宏,说他有奉献精神,为哥哥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志宇回到客厅,他不失礼节,拿烟让王世利抽。他想先应付一下,等王世利走了再跟志宏谈家里的事情,谈爹娘的事情,谈找工作的事情,然后弟兄俩再畅饮一番。 不料志宏先开口了:“哥,我回来照顾咱爹咱娘,也不能光在家呆着,总得找个生活养家糊口吧。你虽说是个市长,我知道你在这事儿上也为难。再说我没文化,就是个半文盲,你就是个省长也拿我没办法儿啊!” 志宏这么一说,志宇倒觉得惭愧,心想这次说什么也得给弟弟找个事干,就算搞特殊也得搞一次。 志宏又说:“哥,我不难为你,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不,王经理在这里,我就跟他干算了!” 志宇愣一下,看看志宏又看看王世利。王世利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志宏老弟回来照顾老爷子,我很感动。我当哥的也得做点什么呀,对吧,就算是将功折罪吧!再说,我正想找一个可靠的兄弟帮我打理矿上的事儿,志宏兄弟再合适不过啦!” 志宇实在不想让志宏跟王世利搅和在一起,他摇摇头,“这不合适吧,王经理,谢谢你的好意。志宏,矿上那活儿恐怕不适合你,管理工作更不适合你。你不用着急,还是再等几天吧!” 志宏脸红了,“哥你别说了,我都定了,你就算给我找个事业单位我也不去了!” 王世利笑笑说:“郝市长,矿上的活儿是累点儿,可我能让咱兄弟干那些体力活儿吗?再说,矿山就在家门口,志宏兄弟照顾咱老人也方便啊。他想上班就上班,想回家就回家,他自己说了算!” “哥,就这么着吧!王经理也是好心好意,特地跟我一块儿过来。家里有饭我俩就在这里吃点儿,没饭我俩就出去吃!”志宏说完,抬腚拿出要走的姿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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