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有好多小说,我读不懂。 读不懂是不是没有价值呢? 我想,恰恰相反,真正有价值的阅读,恰恰是那些读不懂的小说给你的。 因为读不懂,我们必须扩展我们的认知视野。很多情况下,读不懂,是因为我们不具备与小说家对话的知识与人文背景。这个时候需要我们更好地认识一个作家,去了解他的创作,去读人们对他作品的解读与评价。这些阅读正是打开我们视野的必要环节。 因为读不懂,我们需要反复读,阅读的本质是反复琢磨体味,而不是读报纸浏览信息。只有反复读,才能窥见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莫泊桑说,小说家不要让作品出现斧凿痕迹,要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而读者正是要发现这些秘密,只有反复阅读,别无他法。 因为读不懂,我们就会产生质疑,在解除质疑的过程中,会自然纠偏,一些肤浅、错误的理解在解除质疑的过程中得到不断的讨论、解答。这正是阅读给我们的最大收获。 因为读不懂,我们往往会更激起读懂的斗志。一部《红楼梦》成了红学,其实,很多人都是受这种斗志鼓舞而投身于红学的。王朝闻先生上大学是写了部读《红楼梦》的笔记《论凤姐》四十万字,这都是想攻破《红楼梦》这个堡垒的成果。 卡夫卡的《乡村医生》,我读不懂,反复读,还是没读懂,虽然没读懂,还是逼迫自己写出自己认为懂的那一点,也希望喜欢这篇小说的网友教我。 卡夫卡的作品大多带有隐喻性,不易理解,比如《变形记》《饥饿艺术家》等,但《乡村医生》比之阅读难度会更大些,因为,这篇小说似乎在梦与非梦间游走,令人难以捉摸。 荒诞的梦境引领我们进入虚幻的文学时空。 不能用正常的思维阅读这篇小说,很多情节并不具有客观的逻辑关联,它就像做梦一样具有强烈的非现实的虚幻感。这种虚幻感把我们带入神奇的文学世界。当“我心烦意乱,苦恼不堪”时,多年不用的猪圈里竟有人,还有两匹急用的马,这种毫无依据的凭空而来恰恰是梦的特征,梦是非逻辑的,多年不用的猪圈里有人有马,这是梦的形式,也是小说的需要。“拍子拍手,车子便向前飞跑了,就像木头在潮水中漂游那样。”飞奔的车子是无声无息的,没有具体的过程,只是这么一个意象,或者说是意念,这种意念看似清晰实则是朦胧的,只有在梦中才能出现这种感觉。更为奇怪的是,两匹马把头伸进了屋子,“对于家人的喊叫置若罔闻”,两匹马的马头伸进屋子,这种怪诞仿佛只有在神话故事里才能出现;但当我朝那个男孩走去时,“两匹马一齐嘶鸣起来,这嘈杂仿佛是上苍专为我派来减轻检查繁重的——现在我发现:没错,这少年是有病”,此时的两匹马似乎又富有灵性,与“我”在心灵上彼此有感应,怪异之中弥漫着神气氛。而当我被人们扒光了衣服抬到病床上时,“马头在窗洞里忽隐忽现地晃动着”,如幻似梦,这又蒙上了神秘的虚幻色彩。作者通过对这两匹马的虚幻性描述,让我们始终沉浮在梦境的恍惚之中,创造了迷幻而虚无的情境,增加了小说的荒诞感。 沿着曲折的隐喻我们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真相。 这个马夫与这两匹马是携住我救助病人的吗?不是,马夫一方面帮助了我,可是,在帮助我的同时,又在损害我,让我行走在救人的路上而又心神恍惚。这两匹马呢?它们让我及时地到了病人家,可是当我急着回来救赎罗莎的时候,它们却是“像老人似的慢慢地驶过雪原”,显然,小说中的马夫与马在我的生活中凭空而来,看似是起到了帮助作用,实则是阻碍是损害。它让我们深思生活的复杂与无奈,有时,不得不借助它们奔赴一个目的,可是正是这个凭借阻碍了对自己的救赎,残酷但真实,这正是荒诞的艺术价值所在。 我们再来看看这个“我”,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连驾车的马都劳累过度而死,即使是在大雪飞扬之夜,为了病人也甘愿前往。可是,当我来到了病人而前的时候,我又没有真正去诊断病人的病,他所能做的只是拿出一把小镊子试了试,结果又放回去了。后来“将头贴在男孩胸口,他在我湿漉漉的胡子下面颤栗起来”,以此断定男孩是健康的,这是敷衍式诊断。而当他看到男孩姐姐泪汪汪地“挥动着血迹斑斑的毛巾”时,才改变了主意,“承认这个少年确实有病”。“我”为什么这样呢?小说里有交待,在“我”这个医生的心目中,“他产总是向医生要求一些不可能的事情”,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医生面对社会疾病无能为力,他们来回奔波也不过只是奉行一种职责而已,人类的病痛是无法救治的。那个即将死去的孩子倒是非常清醒,他认为“我”“也不不过是在某个地方被人抛弃了而不能自救。你没有帮我,反倒使我的病榻更小。”“我”作为一个医生,既不能自救,也不能他救,只能在茫茫的雪原上奔跑,且劳累不堪。荒诞的表象下是真实的世界,现实世界里的人们大多在拼命地做着于人于己无甚价值意义的事情,但大家都还在认真地履行着这些“工作职责”。 体味那些极具张力的言语会让我们享受到不可言说的美。 这是一部文学作品而不是梦的日记,文学的标志是用以传达荒诞与隐喻的言语,这些言 语彼此冲撞,犹如纵横山谷中的激流,彼此冲撞形成巨大的旋涡,汇合一处,再冲向下一个险滩。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值得玩味,“我陷于极大窘境”,这句一点不荒诞,非常现实,它笼罩着全篇小说的主旨,人处于窘境之中,这就是有深度广度的涵盖性语言。尤其让人惊叹的是对那个男孩的伤口的描写,一个手掌大的伤口,爬着蛆虫,可是它竟然“像朵玫瑰”,年青的生命正毁灭于这朵鲜花上。这个美丽的伤口与生俱来,在人世间还会遭受到更多的“斧凿”,它好像人类的诅咒,用痛苦折磨你,而又用美丽诱惑你。读这样的文字,强烈的意象碰撞让我们的思维与审美发生激烈的物理或化学变化,这就是文学阅读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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