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本篇选自被文艺批评家刘勰誉为“五言之冠冕”的《古诗十九首》,抒写了一位思妇收到远方丈夫捎来礼物时的兴奋喜悦和痴情的浮想。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客人风尘仆仆,送来了“一端”(二丈)织有文彩的缎匹(“绮”),并且郑重其事地告诉女主人公,这是她夫君特意从远方托他捎来的。这正是女主人公喜悦的原因。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一端文彩之绮,本来也算不得怎样珍贵;但它从“万里”之外的夫君处捎来,便显得意义非凡,自然使女主人公惊喜交加。万里之远,夫君尚且如此惦念我,那丝丝缕缕,又该包含包含着夫君多少的关切啊。等待日久天长,绝少音讯相通,妻子独自居家,何等痛苦难挨。在近乎绝望的等待中,被遗弃的疑惧,会时时袭上女主人公心头。而今竟意外地得到夫君的赠绮,那“千思万想而不得一音”的疑惧便烟消云散。那么,伴随女主人公的惊喜而来的,还有那压抑长久的凄苦和哀伤的翻涌,也是一种悲喜交集。 “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女主人公把绮缎展开一瞧,又意外地发现图案竟是文彩的鸳鸯双栖之形。鸳鸯双栖,寓意伉俪相偕,《孔雀东南飞》之结尾“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即是一例。夫君特意选择彩织鸳鸯之绮送她,正是倾诉着百年相守的热烈情意。女主人公睹绮思夫,不禁有所联想:倘若将它裁作被面,则可以做条温暖的“合欢被”,那夫妻不就可以百年好合,不再分离了吗?此处的“合欢”自是语意双关。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女主人公的浮想还在继续。被子内须以丝绵填充,那就把我的相思之情也填进去,此处由“丝”而“思”,自是双关;被缘边要以丝缕缀结,结绮边亦是“结夫心”,也是双关。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女主人公的浮想还没完。从当时的社会经验来看,这世上惟有“胶”“漆”粘合力最强,一旦粘上,再难分离。想象中那永不分离的愿景让女主人公脱口而出:就让我与夫君像胶、漆一样投合、固结吧,看谁还能将我们分隔!女主人公竟至痴情如斯。 初读起来,全诗色彩明朗,语调轻快,表现的是女主人公的喜悦和一片痴情。奇思、奇语不断,诗情灿烂美好,然而却是一种“正笔反用”或“正话反说”。 读者诸君细究深思,女主人公欢喜地念叨着“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之时,却不正是她与夫君“万里”相隔吗?以此反观全诗,则它所描述的一切,其实都不过是女主人公的一厢情愿。根本不曾有远客之“来”,亦不曾有彩“绮”之赠,这都是女主人公的美丽、甜蜜的幻想。而后面女子的想象越美好,越反衬出夫妇别离的不尽凄楚;痴情的奇思,正伴随着苦苦相思的无声咽泣。 钟嵘《诗品》称《古诗十九首》“文温而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这首诗正以温丽的“遗绮”之喜,抒写了悲远的“别离”之哀。读者细思之,就愈加觉得“惊心动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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