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乡村到处是鸡鸭鹅,到处是猪牛羊。兽医站是个热闹的地方,兽医是个重要的职业。 龙集老兽医站离龙集大塘一里多路。自龙集大塘向南走一二百米,就看见一条大沟。这个大沟不太宽,但很长。 翻过大沟,再向南走二三百米,就看见两排瓦房。这两排瓦房一排坐西向东,一排坐北向南,呈“7”形分布。这就是龙集老兽医站。它远离龙集老街,紧靠龙南大队的十队。 兽医站朝南的那排瓦房是职工的食堂、宿舍。最西边两间房子是食堂,里面有简单的锅碗箔灶,有水缸、水桶、水瓢,只要有人吃饭,就可以做饭。兽医都是附近人,平时可以回家吃饭,只有下大雨、下大雪等极端天气,才在食堂做饭吃。食堂有砂锅,有药碾,有柴草,可以熬制中药,治疗生病牲口。 食堂东面几间房子是宿舍,宿舍里摆几张床,撂几床被,有人睡就在这里睡,没人睡就让它闲着。于是就有远路上学的孩子,没地方睡,就借住在这里。当时,我有一个刘姓的同学就借住在这里。 宿舍尽东头那间房子是值班室。值班室布置得有模有样的,不仅有床、有被,还有办公桌、热水瓶、水杯。夜晚,值班兽医在这里值班。他们不止负责看管房屋、药品,还负责值夜班。晚上,社员将自家生了急病的小猪,赶到兽医站,值班兽医连忙起床,给小猪看病;夜里,队里的老牛生了急病,社员跑来兽医站,请兽医去生产队看病,值班兽医背着装有常备药品、器具的小药箱,骑着脚踏车迅速出诊。 兽医站朝东的那排房子是药房和办公室。药房在南头。药房的墙边站立两排药橱,一排放中药,一排放西药。中药橱镶嵌一个个小抽屉,装着各种中药。抓药时,兽医对着药方,拉开小抽屉,抓着药,放到小秤盘上称,最后用报纸包裹起来。西药橱分隔成一层一层,摆放着药盒和药瓶。当时西药只有十几种,常用的片剂有土霉素、四环素、安乃近、阿斯匹林等,常用的针剂有青霉素、链霉素、安乃近、复方氨基比林、黄连素、磺胺嘧啶钠、阿托品等。那时药房没有专门拿药人,兽医一边看病,一边拿药。 药房北面的几间房子,是办公室,有兽医办公室,有会计办公室,有站长办公室。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类人员工作职责、值班表、作息时间表,还贴着动物传染病防治宣传画。办公室里摆着一张、两张、三张不等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听诊器、体温器、压舌板等医疗器械。 当时兽医站站长姓祖,三十来岁,细高挑个子,瘦瘦的,显得十分精神。他穿着整洁,打扮得体,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会计是个女的,姓吴,个子也不矮,大脸大眼,大手大脚,连说话的声音都大,是个大大方方、性格开朗的人。当时还有姓刘的、姓王的、姓金的兽医。特别是那个姓刘的兽医,当时都五十多岁了,中等个头,人长得很胖,远看像木桶。他因为胖,走起路来十分吃力。他头上败顶,没有头发,人们都叫他“秃顶老刘”。兽医们上班时大多穿白色工作服,不过有时即使穿蓝的、黑的、灰的便服上班,站长也不批评。当时兽医站的兽医没有脱产的,只有少数是半脱产的,他们除了拿大队的工分,还拿公社的部分补贴。那时的兽医大多数是“赤脚的”,公社不发工资,只拿大队的工分。他们初高中毕业,经过县畜牧站统一集中培训,初步掌握兽医专业技能,就回到公社,做赤脚兽医。兽医站没有院墙,门前有一大片空地,这是兽医的“诊所”,也是牲口的“病房”。空地上楔着一排排木桩,来自十里八村的牲口,被牵到兽医站,拴到木桩上,排着队等待就诊。轮到自己牲口看病了,主人牵着缰绳,拉起鼻子,将牲口的嘴巴尽力往上扬起,穿着白大褂的兽医们迎上来,对牲口们进行“望闻问切”。然后,兽医们坐下来,拿出钢笔,开出药方,到药房拿药。兽医们拿着针剂,来到“病房”,给牲口注射。主人撮住牵绳,不让牲口活动。兽医从盒里取出药瓶,打破瓶颈,拿出大号的不锈钢兽用注射器,吸入针水,用手摇晃均匀。然后,他看准牲口的耳后,“唰"地插入针头,迅速按下注射器内管,药液全都注入牲口体内。待到牲口回过神来,兽医的针头也被拔出。如果要服用药丸,就要将药丸碾碎,拌进食里,让牲口吃。如果牲口不吃,就将药粉和进水里,用压舌板压着牲口舌头,将药水灌进肚里。牲口像人一样,有时也针灸,也吃中药。记得有一次,我队的老水牛不知怎的,睡了两天不吃草。老队长急得没有办法,就带着人用大车将老牛拖到兽医站。祖站长看着牛车,带着兽医迎了上来。他们将老牛抬到地上。祖站长看着耷拉脑袋的老牛,弯下了腰,拿着听诊器听老牛的心脏,扒老牛的眼睛,看老牛的舌苔,摸老牛的肚皮。然后,祖站长抬起头,对老队长说;“这牛吃了露草了,寒气滞留肠胃,不能消化。”于是,他从针盒里拿出银针,扎在牛背、牛肚、牛腿上。不久,老牛开始“哼唧”低吟了。祖站长收了银针,摸了一支笔,拿了一张纸,开了药方,到药房抓了十几种中药,安排兽医老刘,到食堂熬药。中药熬好了,稍微凉了一会,刘兽医将药液倒进木桶。祖站长用铁制的开口器,将牛嘴撑开,将塑料软管一头沿着食管慢慢送进胃部,将软管另一头接上塑料漏斗,然后将药液倒进漏斗,顺着软管慢慢送入胃肠。大约过了个把小时,老牛能断断续续发出微弱的“哞哞”声,肚子“咕噜咕噜”,发出响声。又过了一会,老牛拉下一大堆稀屎,肚子瘪下去,能反刍了。再过个把小时,老牛站了起来,能走路了。当时的兽医站除了给牲口看病,还给大牲口配种、阉割。故乡人把阉割猪的生殖器叫“劁”,把阉割牛的生殖器叫“骟”。每到猪长壮了,社员将猪牵到兽医站劁。王兽医是劁猪好手。他劁公猪时,一只脚踩着猪后腿,一个膝盖半跪在猪头上,让猪动弹不得。他手拿劁刀,敏捷地捏住公猪腿裆下面的蛋蛋,一刀划开,用力挤出。他劁母猪时,拿劁刀在猪肚下划道口子,将两个手指头伸进去,挖出血球样的卵巢。然后,他用弯针在开口处敹上几针,拿镊子夹着药棉,擦拭干净。劁猪做起来,有点血腥,骟牛看起来更野蛮。社员将公牛绑在木桩上,拽着牛头绳,一个兽医拿夹板夹住牛蛋蛋,一个兽医用木棒敲打牛蛋蛋,将牛蛋蛋打碎,让它失去雄性的尊严。兽医平时在站里上班,待春秋两季到下面的生产队搞防疫。傍晚时分,家禽进窝,家畜进圈,队里的牛进屋,站里的兽医骑着脚踏车,背着药箱,忙着奔向各个庄子,拱进气味难闻的的棚舍,刺着手电筒,给禽畜打疫苗,防治传染病。他们打完疫苗,向社员们发放防疫手册,宣传防疫知识。 平时,庄上谁家的禽畜病了,生产队的牛、马病了,社员就请附近的兽医治病。兽医们随叫随到,从不厌烦。 这些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农村的年轻人进了城,买了房,住上了高楼。乡下的老庄子,只有寥寥无几的老人留守,再也看不见成群结队的家禽家畜了。龙集兽医站早已搬迁街上,不过,现在的兽医站门可罗雀,不见当年的热闹,兽医们渐渐离开人们的视线。作者简介:徐宜业,江苏省泗洪县龙集镇人,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学历,中学高级教师,被评为镇首届名师、县中学语文学科带头人、县政府优秀教育工作者、县优秀班主任、市语文骨干教师,主持多项国家、省市级课题并结题。作品发表于各级各类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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