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节讲到了王忠嗣使用的反间计，给了突厥人最致命的一击基本平定了玄宗一朝北方威胁。 而这段时间，朝堂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开元26年，王忠嗣的儿时伙伴忠王李亨被立为太子。王忠嗣的身份从封疆大吏变成了名义上的“太子党”，尽管没有资料显示王忠嗣与朝内官员结交。但是他和李亨的关系摆在那里，没办法让人忽视。  此时的朝堂，李林甫权柄滔天 忠王李亨因为年长而成为太子，而宰相李林甫想保举的人选是宠妃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琩（杨贵妃的第一任老公）。李隆基考虑再三没有立武惠妃的儿子，但是李亨的太子之位非常不稳固，李林甫的敌意从来没有消失过。玄宗出于政治平衡也默认宰相打压太子。  玄宗早年最宠信的妃子，武惠妃 还在北方思考怎么安定边疆的王忠嗣并没有对朝堂的变化产生足够的警惕，他还在心无旁骛的安排边疆的工作。现在他是多次的军政最高长官必须要以全局的角度出发，不能像20来岁时那样到处提刀杀人了。
天宝元年的东北对奚族和天宝3年对后突厥的最后一击，基本把多年北方的威胁都扑灭了。王忠嗣要考虑一些低成本的制度建设。 自朔方至云中 袤数千里，据要险筑城堡，斥地甚远。 游牧民族的骑兵来去无影，每到部落缺粮时就会南下打劫，唐军很难将其歼灭，于是想到一个办法。贞观年间在漠北，东北的常驻军人制度此时也已荒废，好在回纥和奚现在比较老实，所以沿着阴山一线的防御体系还是要补上。 他下令在朔方到云中数千里战线上，修筑起很多个军事城堡，安排了常驻军人。  唐军野战激动部队能迅速抓住南下的游牧部落（图片by “楼船校尉 ”） 这些城堡卡住了南下的要道，即使游牧民族绕开，但是唐军的全军战马数量质量并不逊色于游牧民族，很可能被追上，陷入前后夹击的地步。如果要拔掉这些城堡费的劲更大了。所以历朝历代在北方都有修筑要塞的传统，但主要要和边境的军事力量结合起来，否则像明末那样，尽管有九边重镇，但是明军野战干不过八旗兵。皇太极想打就打，想绕路就绕路，明军也没办法。 其次是加强对边境的经济和情报工作 他利用边境马匹市场上的抬高边境马匹价格，周边各部落的人在利益的驱使下，纷纷将草原上的良马贩卖到大唐，而留在本部落的战马都是次一等的劣马。  壁画中的唐军骑兵部队 初，在朔方，至互市，辄高偿马直，诸蕃争来市，故蕃马浸少 战马在当时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一旦没有良马，那么游牧民族的骑兵冲击也大打折扣。唐军高峰时备有70万匹战马。导致唐军的士兵即使步兵也能配马，唐军的机动兵团能做远距离军事打击。高仙芝天宝6年远征小勃律国就是是1万披甲士兵，还带着上万匹战马完成了至今都让人感慨的高原行军。  高仙芝率领1万安西军，翻过帕米尔高原远征小勃律 王忠嗣特别重视边疆的谍报工作，他派出很多间谍潜入周边各个属国、部落之中，刺探情报。各个部落都被唐军渗透了个底掉， 一旦周边各部落想每次来打劫，行军的路线、日期和沿路有哪些部落做接应。唐军都早就清楚了，这样的偷袭行动要不碰到唐军严正以待而无功而返，要不就在南下的路上被唐军袭击，“身死族灭”。 这些游牧民根本不知道下次南下的时候会碰上怎样命运，久而久之基本没有南下打牧草的行动了。 而唐军正好相反，如果有出征的消息，各个士气高涨，想着立功报国。 军中士气盛，日夜思战，忠嗣纵诡间，伺虏隙，时时出奇兵袭敌， 所向无不克，故士亦乐为用。 这些事情做完后，北疆在天宝3年后基本和平，天宝5年最后一个突厥可汗被杀传首长安，对王忠嗣的评价到达顶点。被史书评价为40多年来第一边帅。
此时忠嗣的职务是：河西、河东、朔方、陇右四镇节度使，手握大唐30万野战军占了总兵力的一半以上。说实话要是王忠嗣造反的话，朝廷是挡不住的。 忠嗣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已来，未之有也。
王忠嗣青年就在河西边地加入一线，和将士同甘共苦。早年打仗时也是冲锋在前，所以基层碰到的问题他很清楚。在治军方面也十分严格，王忠嗣在每次出战，分发兵器时，都要求在上面写明使用的士兵名字。打完仗后，只要不是战斗损失，就必须完整地还回来，如果士兵不慎遗失，就要追究责任。 军每出，召属长付以兵，使授士卒，虽弓矢亦志姓名 其上。军还，遣弦亡镞，皆按名第罪。以是部下人自观，器甲充物。自朔方至云中 袤数千里，据要险筑城堡，斥地甚远  装备精良的唐军步骑 尽管这样，士兵将领也信任他，因为王忠嗣对事不对人，而且爱惜士卒。一般不随便兴起战事，不打没有准备的仗，王忠嗣要打的仗基本都是必胜的仗，非打不可得战。 王忠嗣是少有的不主动挑起边衅的将军。同时代的安禄山、高仙芝等等将领为了军功多少会有杀良冒功，或故意攻击周边小国的情形。 作为玄宗时代最强统帅，王忠嗣早就看出了安禄山要谋反。不过作为玄宗的宠臣，王忠嗣也拿安禄山没办法。 在唐朝和吐蕃的边境上有一座军事重镇“石堡城”，此地易守难攻，十分险要，自从被吐蕃人夺走后，李隆基一直想收复。此地唐与吐蕃的纠葛可以看我之前的文章，每次战斗都有数万人殒命的石堡城，为什么如此重要  拿下石堡城（今天青海省湟源县的日月山口），唐军必须仰攻付出惨重代价 天宝6年，李隆基询问王忠嗣对此有何计策，皇帝的意思是怎么快速拿下来。而王忠嗣却说石堡城石吐蕃倾国之力进行防御的，为了只拿下石堡城得不偿失不如换个思路。通过其他军事行动等待吐蕃的破绽再拿下，这样可以保全很多士卒的性命。 领导是问你怎么拿，你却回答根本不要打，那领导肯定不高兴，所以李隆基十分不满。 玄宗方事石堡城，诏问以攻取之略，忠嗣奏云：“石堡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之。若顿兵坚城之下，必死者数万，然后事可图也。臣恐所得不如所失，请休兵秣马，观衅而取之，计之上者。”玄宗因不快。——《旧唐书》 就在这时有个叫董延光的大将揣摩圣意，又比较贪功，主动请求由自己率军攻取石堡城，但董延光同时要求王忠嗣派兵协助。 李隆基当即批准了董延光的请求。王忠嗣接到圣旨也只能派兵协助。 军队开拔时，他手下的将领李光弼前来劝阻他说： “如果董延光战事不利，他会说你不协助，甩锅给你。既然皇帝定了方针，将军您最好开出悬赏，激励士卒拿下石堡城，现在仅仅派兵协助是不够的” 王忠嗣考虑强攻付出的伤亡代价会很大，为了士卒考虑还是没有安排重金奖励，希望董延光知难而退。即使皇帝把他免官了，他也无所谓，只要能保全数万将士的命就可以了。 这么看王忠嗣虽然长于谋国，短于谋身，政治上还是幼稚了。只有他在位置上才能更好的保全底下人的命，他不想士兵们去做无谓的牺牲，枉送性命宁愿自己被免职。但是换上来军官不会在乎士卒性命，玄宗在天宝年间已经魔怔了，尽管北疆已经安定，但是为了取得边功他会放任底下人搞事，这样的皇帝你拦不住。 果然开战之后，董延光无法攻下石堡城，战事失利，损失惨重。 如李光弼所料董延光为了推卸责任，直接甩锅给王忠嗣，说就是因为王忠嗣从中作梗，拖了他的后腿，才导致的失败。 本来王忠嗣以为只是自己节度使不当了，哪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始料未及。勃然大怒的皇帝和权柄滔天的宰相要他去死。  奸相李林甫 攻坚石堡城失败后，李林甫借着皇帝怒气未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王忠嗣意图拥立太子，谋反！ 李林甫的小作文也简单明了，他说王忠嗣和太子李亨关系非常好，私下里曾说一旦发生意外，他会坚定地拥立太子为帝。 此话一出，直接戳中李隆基的痛处！ 天宝5、6年的太子之位攻防战达到高潮。四镇节度使被下狱，太子职位又岌岌可危。 李林甫担心王忠嗣有一天会拜相，威胁自己的地位。另外王忠嗣和太子关系好，朝堂都知道，他要接着这件事完成对太子势力的围剿。 不出所料李隆基下旨抓捕了王忠嗣，送进大牢严刑拷问。 “忠嗣尝养宫中，云吾欲奉太子”。帝怒，召 入付三司讯验，罪应死。
王忠嗣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倒霉，除了不同意打石堡城和皇帝闹别扭耍性子把皇帝惹恼以外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皇帝在天宝5、6年开始有计划的打压太子的班底，不管王忠嗣有没有和结党是否真的说过要拥立太子的话。他就是一面旗帜，太过耀眼了，这些年战绩又足够让朝堂上阴暗的同僚嫉妒。  天宝5、6年忍辱负重的太子 当李林甫开始罗织罪名的时候，无数攻讦和参王忠嗣密谋造反的证据象雨后春笋一样都长出来了。和自己的父亲结局一样，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开始包围王忠嗣。作为军人无比优秀的王忠嗣对这些政治操作是毫无准备的。太子为了撇清干系，也只能默不作声，因为太子自己也处于被废杀的边缘。 因为就在不久前天宝5年，太子差点翻车被废。 当时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在边境大破吐蕃军队。韦坚，太子妃的哥哥，财政专家。两股势力准备在京弹劾李林甫，在他们看来大唐的威胁不在边患，而是朝堂之内一人之下的宰相。 到了这一年大唐边疆局势安定，吐蕃也被打击的步入低谷，边疆和朝内的大臣早就看不惯李林甫，朝中有一股势力想扳倒李林甫。但是从事后看这批人都搞不过深谙人性，会使诈的李林甫。 这一年皇甫惟明回到长安。  一次见面成了封疆大吏和宰相的断头饭 但是李林甫早就准备了后手，时刻监视这几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这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晚上，太子出游，与韦坚会面。片刻后，韦坚又赶赴景龙观，在僻静的道士房中与皇甫惟明密谈多时。谈了啥不知道，但是不重要，李林甫指示把几人不同时间的会面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然后以朝廷大臣私交边将的名义传递给了玄宗。 皇甫惟明是什么身份？——手握重兵的大将。韦坚是什么身份？——深受皇帝信任的外戚。而李亨又是什么身份？——在位多年的储君。这一招得逞了，皇帝马上联想到了政变、谋反。最后皇甫惟明、韦坚先被贬谪后被赐死。这事还牵扯到了另一位宰相李适之，被逼自杀（也是李林甫设计构陷的）。 面对父亲的问责和宰相的紧逼，太子选择以退为进，什么解释都不做默默承认错误。 最后堂堂太子被逼着和妃子韦氏、杜良娣离婚，太子老丈人也被逼自杀。一时间故交、朝臣和自己老丈人都受到牵连，死了不少。这时太子快40岁都做了爷爷，因为一次街边的见面就被被李林甫打成光杆司令。现在怎么敢冒头给王忠嗣喊冤。多年后太子儿子代宗看到了李林甫和杨国忠的排位居然配享太庙勃然大怒。可以看得出这件事当年对太子一家的伤害有多深。  天宝5年、6年太子一生中最难熬的阶段，亲人、兄弟、故交统统完蛋 到了天宝6年太子夺权这种事正是李隆基内心最敏感的地带。 于是，李隆基的敏感神经瞬间紧张起来，当场大怒，决定将王忠嗣处斩。 李林甫又令济阳别驾魏林告忠嗣，称往任朔州刺史，忠嗣为河东节度，云“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玄宗大怒，因征入朝，令三司推讯之，几陷极刑。——《旧唐书》 恰逢接替王忠嗣陇右节度使职位的名将哥舒翰前来见驾，他一听说皇帝要处死老领导王忠嗣，立马就赶去求情，他跪在李隆基面前苦苦哀求，把头磕破了后，李隆基最后免了王忠嗣一死。 从回到家后，王忠嗣郁郁而终 王忠嗣得免一死，但被贬官汉东郡太守，一年后（749年），王忠嗣暴卒家中，年45岁
天宝5、6年太子的被打击和王忠嗣的郁郁而终其实都是玄宗的一盘大棋。 作为皇帝的养子玄宗肯定对这个有战功有感情，从情感上讲估计玄宗也不相信他会谋反。就像后来把太子打成光杆司令后，也没有废除太子。因为皇帝知道太子久居深宫没啥铁杆政治资源。 但是太子潜在的政治资源必须打压，王忠嗣所代表的西北军必须削弱。皇帝只有一个，尽管未来江山是太子，但是皇帝在位时不能有第二种声音，希望通过太子打击李林甫的人也不能有，因为李林甫是皇帝我养的狗。至于西北军，尽管战功卓著但是目前军力已经占了大唐边军的6成，必须要有人平衡，西北军的老大必须下狱，西北军不能搞成铁板一块。 唐玄宗天宝年间，外人看着皇帝不上朝玩女人，实际对权力的把控非常精妙，鬼精鬼精的 所以挑选边境战事基本停息的天宝六年做人事变动，是对国防影响最小的时机。这么看的话，哪里能说晚年玄宗昏聩，这简直就是人精啊。 不久后陇右、安西节度使都换成了胡人哥舒翰和高仙芝，皇帝为了继续搞平衡，把资源更加倾向于东北地区，那个受到圣眷的人就是安禄山，只是玄宗没想到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变成了问题本身。8年后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他最大的资本就是三镇节度使下的15万大唐精锐边军。 安禄山南下 怎么评价王忠嗣呢，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后一首诗能表现他死前的心际：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