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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津|由稿本《汲古阁集》而想到影宋抄本

 黄山五星 2023-07-23 发布于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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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晋(1599—1659),字子晋,号潜在,江苏常熟人,明末清初著名藏书家。他是钱谦益的学生、佛弟子,藏书多宋元本,汲古阁为其藏书处。家住常熟迎春门外七星桥,曾有榜贴于门云:“有以宋椠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百。有以旧抄本至者,每叶出四十。有以时下善本至者,别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百。”于是湖州书舶云集于七星桥毛氏之门。邑中为之谚云:“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他是中国传统文化最重要的传播者之一,一生刻书600余种,最重要者如《十三经》《十七史》《津逮秘书》《六十种曲》等,是明清乃至民国间刻书最多的藏书家。




1 、毛晋与《汲古阁集》




研究毛晋及汲古阁藏书的学者较多,传世的毛氏刻本在国内的许多省市图书馆及大学馆也有入藏,但毛晋的手迹存世罕见。笔者仅知国家图书馆藏《忠义集》七卷(明抄本)、《刘宾客文集》三十卷(明抄本)、《石林居士建康集》八卷(明末抄本)、上海图书馆藏《剑南诗续稿》八卷,俱有毛晋校,而有毛晋跋者如国家图书馆藏《清塞诗集》二卷(明末毛氏汲古阁抄本),又有陈国瑾藏《毛晋书存》(明末毛晋抄本)。他的著作稿本更难得一觅,笔者早年曾见毛氏稿本《汲古阁集》四卷,前有清周荣起题词、徐遵汤序。


《汲古阁集》四卷,为《和古人诗》《和今人诗》《和友人诗》《野外诗》。据毛晋《和友人诗》序云:“余自丁巳岁治诗叔子魏师之门,得尚友诸君子,辄以诗篇见赠,或遥寄邮筒,或分题即席,不揣矢和。迄今癸未,纸墨遂多。展卷再读,半属古人,不胜今昔之感也。倩笔录成副本,且摘佳篇,谨附俚句于后。”丁巳,为万历四十五年(1617),可知毛晋18岁时即从魏禧习诗。癸未,为崇祯十六年(1643),时毛晋44岁,此集应在此时编定。又过16年,毛晋卒去。


明末诸生,也是复社中人的金俊明,在《野外诗》序中对毛氏之诗四卷作出了评价,云:“吾友子晋,天赡才章,兼敏研诵。奇闻秘志,靡弗该览,亦既著作等身,丹黄满阁矣。当其含毫对景,特富吟怀,泉涌霙纷,蔚为灵构。《和古》引遥集之思,《和今》追应声之雅,《和友》洽好我之襟,而杂兴偶唱不因酬次者,则《野外》区之。今读斯编,何其幽异古隽,苍翠欲滴,奇芬扑人矣。剔抉隐翳,似稗官史流;考验时物,似老农月令。康乐之奥博,多形于山水;靖节之高古,偏放于田园。其信然欤!”


毛晋似乎是一位古貌古心、不求闻达之人,如读其诗,可以想见作者的温文尔雅、雍容大气、淡泊高简。毛晋作有《樵人十咏》,中《樵斧》云:“执柯敢惮劳,入山候天曙。劈开烟合枝,斫断虎生处。静中落一声,狡兔为逸去。笑彼秉钺人,边陲劳远虑。”一扫明末文人雅士东施效颦、舞文弄墨之习。


《汲古阁集》之著录,当见毛晋《汲古阁家塾藏板目》,中载有《隐湖唱和诗》《昔友诗存》等,有注云:“以上皆汲古阁主人自著,未刻。”此未刻稿本曾为清道光间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楼主瞿镛念及毛晋一生校雠,刊布遗书,厥功甚伟,而其著作流传不多,诗更不为人所知晓,为了不使毛晋自著湮没无闻,故延请乡贤王振声(文村)为之勘校,将卷端原题《和古人诗卷》改题为《汲古阁集》,并于咸丰十年(1860)据毛氏稿本刻板印行。板成,即刷印数部样本,然不慎于火,板片全毁。民国间常熟丁祖荫设法借得此稿重新为之刊印,收入《虞山丛刻》。按,王振声,字宝之,号文村,常熟人。弱冠补诸生,由道光八年(1828)副榜中十七年(1837)举人。三试礼部归,益勤于讲学,经史百家小学语录,无不涉猎,于校勘之学,尤贯穿精审。晚年主讲游文书院,邑中推为耆献。


此稿本用黑格纸,十行十九字,版心下印有“汲古阁”三字,当为毛晋家中抄书用纸。卷一第一页作者下钤有“毛晋之印”“毛氏子晋”朱文小方印。全书行式井然,而字体工整秀丽,缮写精良,凡遇有错字皆用白粉涂去重写,可证确为毛晋待刻之誊清稿本。今藏常熟市图书馆,为吾师瞿凤起先生所捐赠。


在古籍版本中,毛氏汲古阁刻本流传甚多,钱谦益即有“毛氏之书走天下”之赞语。对于一般藏书家来说,毛氏汲古阁刻本传世的数量不可胜计,然而毛氏家的抄本却罕见稀有,或是十年九不遇的难得之本。毛氏家的抄本,尤其是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较少有人为之详细讨论,笔者在从事古籍版本整理、编目、鉴定的六十年生涯中也仅见十余部而已,兹将我对影抄本及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的所见所思叙述如下。




2、影抄本及其价值





明清以来,影抄本一直为藏书家们所重视。这是因为图书在流传过程中,有的刻本年代久远,存世若凤毛麟角、屈指可数,有的是仅见的孤本。在旧时代,由于还没有发明出先进的影印技术,为了延续罕见版本的生命,藏书家千方百计地保存和流传,刻版中仿宋刻本的出现,就是一个方面。此外就是将自己收藏的珍贵善本或借他人所藏的善本为之影抄录副,这种影抄本的价值就在于当原本不幸湮没,还是能从影抄本中窥见原本的庐山真面目。


什么叫影抄本?“影”,有描摹之意。对于“影刻”来说,顾广圻《思适斋集》卷十二《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序》云:“覆而墨之,勿失其真。”《辞海》“影写本”云:“据原书影写而成的书本。用质薄而坚韧的纸张,覆盖在所据底本之上,照其点画行款摹写,使写本酷似原本。一般专指影写宋元善本,如明末常熟毛晋汲古阁曾大量影写宋本,非常精美。”以宋刻本为底本的影抄本称影宋抄本,以元刻本为底本的影抄本称影元抄本,以明刻本为底本的影抄本则称影明抄本,其中以影宋抄本为最可贵。所以说,在抄本中,最好的是影宋抄本,因为它保存了原貌,惟妙惟肖、绘影绘神,所谓的下真迹一等。


清乾隆间编成的《天禄琳琅书目》里,除了宋、金、元、明版外,对明影宋抄之精者,亦皆选入,“至明影宋虽非剞氏之旧,然工整精确,亦犹昔人论法书以唐临晋帖为贵,均从选入”,且位于宋本之后、元版之前,在装帧上也函以锦,同宋、金版。这也可以看出编纂《天禄琳琅书目》的官员对于影宋抄本是很重视的。


《四部丛刊》是张元济先生所主持的20世纪30年代出版的一部大型丛书,是供研究者们考订、整理古籍的必要参考图书。它收书323部(《二十四史》不在内),所选皆各类善本,遇到访求不到的宋元版本,往往以影宋、影元抄本代替。其中经部《说文系传》初用祁氏刻本,后用影宋抄本。子部《韩非子》初用明本,后用黄丕烈影宋抄本。集部《皎然白莲禅月三集》,初用明毛氏汲古阁刻本,后用明影宋抄本;《范德机诗集》初用明刻本,后用影元抄本;《丁卯诗集》原用元大德刻有注本,但印本漫漶,摄影之后竟同没字,故易以影宋抄本。这323部善本图书中,影宋抄本者13部,影元抄本者4部,元抄本1部,明抄本6部。张元济先生为了搜求这些版本,以供学者们利用,尽了最大努力。这些影抄本无论从版本的角度,或是从文字校勘的角度看,甚至在艺术价值上,都充分显示出它们的重要性。


我国台湾所藏《经典释文》,为清影宋抄本,白皮纸,乌丝栏,纸色墨色光润如鉴。有道光间朱锡庚跋,跋云:“此书原本从绛云楼北宋椠本影摹,然则绛云一炬,是编称鲁殿灵光矣。虽乌焉三写,在所难免,然以世所行之通志堂本校之,其讹文佚句不啻倍蓰,不惟与诸经疏中所附载者有异也。”于此可见影宋抄本之可贵。


在影宋抄本中,以工整清劲,能得其神韵者为佳本。清代藏书家和学者往往引为底本,设法为之翻刻而化身千百,黄丕烈的《士礼居丛书》里就翻刻了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博物志》。清末石印之法传入我国,使得印刷术大大前进了一步,影印善本较之过去更为方便了,像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南宋六十家小集》,就由陈立炎“古书流通处”为之石印流布。1932年故宫博物院影印的《天禄琳琅丛书》中,也收有好几部影宋抄本的古算经。


如今在国内,收藏影宋、影金、影元、影明抄本最多者,为中国国家图书馆,据陈红彦的统计,为影宋抄本139部,影金抄本4部,影元抄本49部,影明抄本6部,总共有198部。


影抄本,无论是影宋、影金、影元、影明,都属摹写之业,虽似简单,但又非人人所能为。一般抄手的摹写,限于学识,以意为之。所摹之本,时有错误,不和原件相校,不足信据。专家学者影写时,则异常认真,遇到疑难处,细心考辨然后下笔。因此摹本精工,往往被誉为下真迹一等。所以专家学者之摹写,不仅一丝不苟,可与原件相等,而且由于经过考辨,其所摹钩,除可信据外,对后人之考释研究有启迪作用。


上海图书馆藏有数本清代翁方纲手摹宋拓、旧拓碑版,先师顾廷龙先生《胡厚宣先生国内外现藏甲骨文字摹本题词》云:“尝见清翁方纲学士手摹宋拓碑版,其佳处都在一笔半笔之出入,而两本之时间可能相距很长,此真专家丰富的学识和心细如发的结晶。又尝见宜都杨氏影抄日本旧抄《玉篇》刻入《古逸丛书》,后来日本以旧抄《玉篇》影印行世,两本展卷对校,古逸本错误太甚,不堪信据。又《云窗丛刻》中有杨氏影摹日本《隶古定尚书》,后原件归上海图书馆,余校之杨氏影抄本,错误甚夥,盖出家人之手,不堪信据。”


当然,除影宋、影金、影元、影明抄本之外,还有一些藏书家对于流传罕见的图书,也影摹保存,如宋林逋撰《和靖先生诗集》□卷,即有清嘉庆二年(1797)顾广圻影宋抄本(清黄丕烈跋,国家图书馆藏)。顾广圻字千里,为嘉庆诸生,尤精目录校雠学,被王欣夫誉为“清代校勘学第一人”。清莫友芝《宋元旧本经眼录·东坡先生物类相感志》引清陈鳣跋云:“今从鲍氏知不足斋影摹姚氏茶梦斋旧本,装潢成册。”鲍氏即鲍廷博。姚氏即姚咨,姚咨喜藏书,遇有善本不及购藏者,手自缮写,古雅可爱。


影宋抄本中也有“双胞胎”者,这很可能并非一家所抄。如宋林之奇撰《拙斋文集》二十卷拾遗一卷,分藏上海图书馆(四库底本)、南京图书馆(清丁丙跋)。宋张孝祥撰《于湖居士文集》四十卷,附录一卷,分藏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宋史弥宁撰《友林乙稿》一卷,分藏国家图书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图书馆。


如果有的书已有宋刻本和明清刻本流传,那影宋抄本还重不重要呢?我认为仍然不能轻视。比如宋代丁度等撰《集韵》,是一部在研究语言、词义方面都有参考价值的工具书,但是书编成后,流传并不广,尤其是在元、明两代,根本不为人所重视,直到清代才被翻刻。比较著名的有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曹寅扬州使院刻本和清康熙四十五年曹寅扬州使院刻嘉庆十九年(1814)重修本,当然这两种本子流传较多,而以名家校跋者为善。如今宋刻本仅有一部,现存中国国家图书馆,但其卷一第二页、卷八第四十二页、卷十第四十四页俱佚去,而以清刻补入,卷八第三十九至四十一页配以清抄。而上海图书馆藏的清初钱曾述古堂影宋抄本和宁波天一阁藏明末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就可以从文字上或别的地方来补宋本之不足。




3、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不可否认的是,在各种影宋抄本中,当推明末清初常熟毛氏汲古阁抄本为最重要。据说毛晋于书无所不窥,闻一奇书,旁搜冥探,不限远近,期必得之为快。他用重金从各处购买了不少宋元刻本入藏,凡是世所罕见而藏于别人家者,则设法借得,请善于影抄者选用上好的纸张,又用笔、用墨皆慎重选择而影抄之。毛氏影抄的书即使是一点一画之微,亦不肯轻率从事,与原来的刻本没有什么两样。如今一些宋本不见传世,仅赖毛氏影宋抄本以延续。孙从添《藏书纪要》云:“汲古阁影宋精抄,古今绝作,字画、纸张、乌丝、图章,追摹宋刻,为近世无有。”《天禄琳琅书目》云:“明之琴川毛晋藏书富有,所贮宋本最多。其有世所罕见而藏诸他氏不能购得者,则选善手以佳纸墨影钞之,与刊本无异,名曰'影宋钞’。于是一时好事家皆争仿效,以资鉴赏,而宋椠之无存者,赖以传之不朽。”宁波天一阁所藏明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集韵》上有清代著名学者段玉裁的跋,跋云:“凡汲古阁所抄书,散在人间者,无不精善,此书尤精乎精也。”(清陈鳣曾在清康熙四十五年曹寅扬州使院刻本《集韵》十卷上也临有此段玉裁跋)


那么在后世的藏书家眼中,是如何评价常熟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的呢?张元济先生在《涵芬楼烬余书录·班马字类五卷附补遗》中写道:“毛氏摹写极精,点画偶误,均以粉笔修正,脱文夺句,复以朱笔校补,余定为斧季手笔。《爱日精庐藏书志》云:传本绝稀,藏书家几无有知其名者。况此为精钞名校乎?是可宝已。”


人们之所以看重毛氏影宋抄本,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所据底本今天多已佚失不传,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鲍参军集》,此本旧为陈清华藏书,摹写至精,堪称绝妙,宋刻又久佚,此影宋抄本当延其一脉,又书中文字亦可校正后世通行本处也较多。再如上海图书馆珍贵藏书中的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南宋六十家小集》九十七卷,宋陈起编,五十二册,纸墨精洁,字画整严,影抄的都是罕传的宋人集子。每卷前有“宋本”“稀世之珍”“毛晋”“汲古主人”,后有“毛晋之印”“毛氏子晋”诸印。“文革”前,上海图书馆以人民币5000元自上海古籍书店购进此书,除内中一种为潘师景郑先生补抄外,实乃不易再得之书。笔者记得当时翻阅此书时,曾估算过,大约10元钱一页,以上世纪60年代初期的币值,也不算贵。当然,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便宜。


这部毛氏影宋抄本曾为书估陈立炎自邓邦述处借得影印,邓邦述序《汲古阁景钞南宋六十家小集》云:“隐湖毛子晋父子,当明季鼎革之际,独以好书驰声于东南间,其所刻书极多,虽雠校未尽精审,而世竞宝之,然犹不及其景钞之美善,为千秋绝业也。此五十巨册,皆据南宋书棚本影钞,内有'陈解元书铺印行’木记者约十四五处,亦有版式疏阔或原有缺页至十页者,悉仍其旧,无窜改臆断之习。乃至序后图印亦俱摹写酷肖,令人一见辄疑为原板初印,不知出于写官。技能工巧,至此而极。后人虽雅慕深思,苦难企及,于是毛钞乃成一种版本之学,足见一艺之成,卓尔千古,未可目为小道而忽视之也......此书毛氏钞成,其前后所钤诸印,亦皆精美,且每卷俱有,可谓不惮烦者。宣统纪元,余在沈阳,书友谭笃生贻书告余,劝余收之。余始未见此书,但嫌书价太昂。笃生乃亲赍出关,举以相示,及余亦既觏止,遂不复问价,唯恐其不为我有矣。世间尤物,何必南威、西子,然后足以移情而动魄哉?后有览者,其必不以余言为过分也。”


又陈乃乾序也云:“毛抄之书无一不精绝,然未见有多至五十巨册如此书者。微此书,何以见毛氏用力之勤?微毛氏,又何以传此书?宜邓氏之什袭珍藏,而立炎之亟为景印也。”


由于毛氏抄本影写得惟妙惟肖,后世藏书家争相宝藏,誉之为“毛抄”。毛抄流传很少,近代以来,私人藏书家中收藏毛抄最多者,当推周叔弢,其次为陈清华(澄中)。周叔弢曾任天津市副市长,他收藏的善本书,除个人爱好外,也是为国家保存了珍贵文物,这些书连同其他的善本收藏,全部化私为公,捐献给了北京中国国家图书馆、天津图书馆。他的《自庄严堪善本书目》中著录毛抄12种,为:


瑟谱十卷   (明)朱载堉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  清黄丕烈跋
干禄字书一卷  (唐)颜元孙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明抄本
佩觽三卷  (宋)郭忠恕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明抄本  清毛扆校
字鉴五卷  (元)李文仲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元抄本  清何煌校
六艺纲目二卷  (元)舒天民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  清朱锡庚跋
南迁录一卷  题(金)张师颜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  周叔弢校跋并录清黄丕烈跋
东家杂记二卷  (宋)孔传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清席鉴跋、劳健跋
旧闻证误十五卷(存卷一至二)  (宋)李心传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唐中兴间气集二卷  (唐)高仲武辑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分门纂类唐歌诗一百卷(存卷十八、二十□、九十一、九十三至九十六)
(宋)赵孟奎辑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清毛扆跋
增广圣宋高僧诗选前集一卷后集三卷续集一卷  (宋)陈起辑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酒边集一卷  (宋)向子图片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陈清华(澄中)所藏为:


碧云集三卷  (唐)李中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  清黄丕烈跋
小学五书五卷  (宋)张时举编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论语十卷  (魏)何晏集解  孟子十四卷  (汉)赵岐注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元抄本
易林注十六卷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元抄本
历代蒙求一卷  (宋)王芮撰  (元)郑镇孙纂注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元抄本
鲍氏集十卷  (刘宋)鲍照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
医论不分卷  (明)王肯堂撰  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



近人王文进为20世纪三四十年代北方书业中重要人物之一。他贩书三十余年,所见古书颇多,在他的《文禄堂访书记》中,可知他所经手的毛抄计13部,其中影宋、影元抄本皆有。而他的《明毛氏写本书目》里则著录了毛晋、毛扆父子两代抄书240种。


曾有人作过统计,毛抄大约有600余种,而影宋抄本约有百余种。如今藏毛氏汲古阁影宋、影元、影明抄本最多者,当推中国国家图书馆,据陈红彦的统计,该馆藏汲古阁影宋抄本57部、影元抄本12部、影明抄本8部,共77部。


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抄本,或毛氏汲古阁抄本,在当时甚至会多抄一部至二部,成为复本,即有些专家所说的“双胞胎”“三胞胎”。至于为什么会如此,目前还不得而知。现仅知如宋陈起辑《增广圣宋高僧诗选》前集一卷后集三卷续集一卷(国家图书馆藏二部),又宋释希昼等撰《九僧诗》一卷(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又宋李龏撰《剪绡集》二卷《梅花衲》一卷(国家图书馆藏),宋杨万里撰《诚斋集》一百三十卷(国家图书馆藏二部、上海图书馆藏一部)。


毛氏汲古阁抄本纸张笔墨都很好,所钤之印也很考究。在毛氏影抄宋本上,往往钤有“宋本”“甲”“稀世之珍”“笔砚精良  人生一乐”“毛氏图史子孙宝之”印,以示同宋版书一般珍视。如明毛氏汲古阁影元抄本《天下同文集》五十卷,每卷前有“元本”“甲”“希世之珍”“毛晋”“汲古主人”“毛晋之印”“毛氏子晋”诸印。由于毛氏影抄之本,人称“下宋本一等”,所以书价在清嘉庆时即已昂贵。黄丕烈跋《虚斋乐府》二卷云:“毛本索直甚昂,因还之。”



4、余话




毛氏汲古阁抄本并非都是影宋、影元、影明,但凡流传稀见者即为抄之。如《瑟谱》十卷,为楷书极精,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有清黄丕烈跋。再如《六艺纲目》二卷,楷书,清初毛氏汲古阁抄本,有清朱锡庚跋。这些本子都是书法端秀、字画精雅,是很重要的抄本。


近些年来,善本书或古旧书拍卖会上精品迭现,从敦煌唐人写经到明清抄本,刻本中宋元佳椠、明清精刻乃至稿本、套印本、活字本、版画、手札、碑帖等,应有尽有,但就是没有毛抄露面,故所谓的“现代藏书家”也无机会一睹庐山真面目,更不要说一般的古籍爱好者了。毛抄在国内仅有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天津图书馆、河南省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苏州市图书馆、常熟市图书馆、山东博物馆、宁波天一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及台湾地区的图书馆入藏,而其他省市一级的公共图书馆一概无缘。私人若有收藏,当亦寥若晨星,视之为枕秘了。根据笔者对《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经部、史部的统计,毛抄约为30部左右,而以国图收藏最多,几近70%。在欧美地区,毛抄仅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一部,连美国国会图书馆也未入藏,遑论他馆。哈佛燕京图书馆藏的毛抄是《离骚草木疏》四卷.该馆藏稿本、抄本逾千部,数此为第一。


这里要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文革”时苏州地区“破四旧”的声浪甚嚣,私家收藏的古籍及善本图书受到冲击、损毁,造纸厂里每天都有大量的图书待化纸浆。在这种紧急关头,苏州市图书馆的负责人带了部分人员去造纸厂抢救,这真是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他们在数万吨的图书堆里奋战数日,抢救出不少有重要价值的好书,包括属于国宝性质的文献,其中就有毛氏汲古阁据宋蜀刻大字本所影抄的《孝经音义》《论语音义》《孟子音义》三卷三册。这部书有清毛扆跋,书品甚大,天头地脚亦特宽,纸质洁白如玉,墨如点漆。首页钤有毛氏“宋本”“甲”“开卷一乐”三印,且装帧美观。封面用绛紫洒金皮纸,楠木夹板,古雅可爱。当时是苏州市图书馆的华开荣、叶瑞宝二先生到造纸厂,付了4分钱人民币象征性地购得。没多久,有人即批判收书者为“保护四旧”。这是1987年10月,我在深圳参加中国图书馆学会第三届理事会时,苏州市图书馆的许培基先生告诉我的。然而到了今日,这部书却成了该馆的镇库之宝了。清黄丕烈曾将是书翻刻,列入《士礼居丛书》中。清杨守敬的《藏书绝句》则称此书“墨妙笔精,与真刻无异”。此书也是江苏地区仅有的两部毛抄之一,故珍贵异常。可以设想,稍一疏忽,价值连城的毛抄就变成还魂纸了。我们要感谢苏州市图书馆的负责人和群众,他们为国家、为民族保存了一笔重要的文化财富。


由于毛抄的重要性,2016年1月,中华书局出版了《清名家影写宋本九种》(外一种),内容均为集部别集类和词曲类著作,诸书多出名家之手,本诸宋元旧刻,其中包括毛氏汲古阁写本五种、黄丕烈士礼居影写宋本二种,多经名家校跋,其中黄丕烈跋三种、傅增湘跋一种。计为《鲍氏集》十卷、《高常侍集》十卷、《唐秦隐君诗集》一卷、《李群玉诗集》三卷后集五卷、《碧云集》三卷、《酒边集》一卷、(第九《虚斋乐府》二卷、《剪绡集》二卷、《梅花衲》一卷。外一种为影元抄本《台阁集》。


毛抄的精善,也带动了当时及后代的藏书家,如清初钱曾述古堂、徐乾学传是楼、黄丕烈士礼居、汪士钟艺芸书舍等,这些人家的影宋抄本、影元抄本在选本和质量上也都是属于一流的。此外,还包括清初席氏酿华草堂(即为虞山席鉴玉照家)影宋抄本如《五经文字》三卷、《新加九经字样》一卷,以及其他无名氏的影宋影元抄本《孝经》一卷,俱为周叔弢所藏,并见于《自庄严堪善本书影》。


我所见到的各种影宋抄本,如若从字体上说,多宋体字,也有精美的楷体。宋体字,字画方严,整齐划一,一笔不苟,没有什么变化,所谓“字画斩方,神气肃穆”也。宋体字,传说是秦桧所创。他是状元出身,博学多才,为官早年名声尚好,深受宋徽宗喜爱,被破格任用为御史台左司谏,负责处理御史台往来公文。在处理公文过程中,他发现这些公文字体不一,很不规范,于是他在仿照徽宗赵佶“瘦金书”字体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字体,工整划一,简单易学。秦桧用这种字体誊写奏折,并引起了徽宗注意,于是徽宗下旨,命秦桧将书写的规范字帖本发往各地,要求公文统一按这种字体书写。这一措施,使这种字体很快推广,并逐渐演化成印刷体的“宋体”。故这种字的写手都是经过训练的高手,对于写仿宋体于纸上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他们应该是独立操作,故写出之字体绝不比原本差。


从纸张上来说,影宋抄本所用之纸多为皮纸,较为厚实。一般来说,以这样的皮纸覆盖在原本之上去进行摹写,很难看清原本的字体,更不用说某些书上夹注的小字了。现代的影摹旧本或图画,多采用灯箱。但在封建社会,没有照明器材,只有烛光,力不能透,故无法蒙其上而摹写。更何况书之底本装订线距正文处并不宽广,纸亦不能平铺。所以说,这种影抄本,并非是覆盖于原本之上进行摹写的,而是请专业之写手据宋本临摹写成。如宁波天一阁所藏明汲古阁影宋抄本《集韵》当为毛氏汲古阁中之专业写工据宋本临摹完事,盖因此本所用白色皮纸较厚实坚韧,经特殊处理并加石蜡砑光,不能覆盖原本而透光,只能由专业的写工据宋本临摹而成。


类似天一阁所藏明汲古阁影宋抄本《集韵》者,还有陈国瑾藏本《古文苑》九卷,据云此本“以上好明白绵纸打蜡影抄宋本,版式阔大,字体疏朗,为毛氏汲古阁罕见之大本影宋抄本”。


在各种古籍版本中,有—种公文纸印本,是用官衙中废旧过时的文书、公牍档册、户口册籍及呈状等纸张的背面来刷印的,这种公文纸印本传世不多。除公文纸印本之外还有公文纸抄本,同样的道理,即是将废弃公文的背面用来抄写自己需要的文字,或节录文章,或抄写图书。这样的公文纸抄本较之公文纸印本,更为稀见。这都是古人节约用纸,废物利用,也带有今天人们所说的“环保意”。一般来说,这类的公文纸用纸较为坚韧,所写文字甚细小。上海图书馆所藏唐张籍撰《张司业诗集》三卷,为清初公文纸影宋抄本(有毛晋藏印三方)。可以设想的是,如用公文纸蒙在宋刻本之上去作“影宋”的话,那原来公文上的文字便会是“障碍”,而看不清下面底本上的文字。


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个想法,我曾请国家图书馆善本部的李坚女士专门调阅了数种毛抄,就抄本的纸张进行目验。她告诉我说,毛抄所用的纸张确为皮纸,颜色有白有黄,如覆盖在他书之上,是很难看清下面的文字的。为慎重起见,我又请教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前总编辑徐蜀先生,他曾参与影印多种大型古籍图书,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徐先生说,所谓的影摹,实则上就是摹写照临。


所以大部分的影抄本并不是将薄纸覆于书本之上来摹写的,如果您从古籍保护的角度去看,您敢用薄纸覆于珍贵的宋元刻本之上摹写吗?如果一旦用墨不慎,墨渍化开,渗透至下面的书页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2021.2.15初稿
2021.3.18修订
2021.3.29定稿
于美国北卡之约克森林



- END- 

 原文发表于《古籍保护研究》(第九辑),第155-1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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