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1月22日,清风店战役落下帷幕 院子里人山人海,全是垂头丧气瘫坐在地上的俘虏,包括国民党军第三军副军长杨光钰、副参谋长吴铁铮等人,军长罗历戎却人间蒸发了。 杨光钰面对我军指战员凌厉的目光,缓缓垂下头,讷讷半晌道:贵军发起总攻的时候,罗军长命我和吴副参谋长继续指挥作战,自己一闪身出了指挥部,便不知所踪了。 罗历戎就混在俘虏堆中。他离开军部后,悄悄潜至第七师指挥所,换上事先准备的破旧军服,扮作一个老炊事兵。第七师残部慌不择路地向村外逃窜,被迎面而来的解放军打得哭爹叫娘,师长李用章以下300余人被俘,其中也包括“军座”罗历戎。 战士们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位细皮嫩肉的老兵像是个当官的,但没人将他和罗历戎联系起来。罗历戎心中窃喜,觉得自己的瞒天过海之计成功了。 一名解放军军官行色匆匆地路过,目光随意地扫过俘虏们,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上下打量着罗历戎,然后,他绽出自信的笑容,轻轻问道:罗军长,你还认识我吗? 罗历戎愕然抬头,端详片刻,忽然触电般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不是徐代表吗?啊,啊,好久不见。 此人是冀中军区独8旅旅长徐德操。一年前,徐德操作为军调执行处石家庄执行小组的代表,曾在石家庄盘桓数月。罗历戎要尽地主之谊,请他去戏园子看戏,徐德操推脱不过,只得和美国代表联袂前往。 那天本来演的是《战濮阳》,没想到罗历戎勃然大怒,拍案大叫道:现在全国拥护和平,怎能演武戏?快快换一出文戏!——这一幕令徐德操印象深刻,时隔一年,虽然只是在人群中多望了一眼,他依然准确地识破了罗历戎的行藏。 罗历戎苦笑着摇头,呆呆地出了会神,眼珠一转道:徐代表,能否替我通报一声,我想求见聂荣臻长官,他和我有师生之谊。 徐德操惊讶得睁大眼——罗历戎并未说谎,他是黄埔二期生,而聂荣臻是黄埔军校的政治教官,叫一声“老师”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他和聂司令员是四川老乡,按他的想法,有这两层关系在,大约能少吃点苦头。 徐德操领着罗历戎,马不停蹄地赶往阜平县史家寨,首先见到的是晋察冀野战军第二政委杨成武。杨成武满面笑容和罗历戎握手,罗历戎惊魂未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表情僵硬地接受杨成武的热情。 一行人说说笑笑,步行前往聂荣臻的住处,罗历戎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杨成武打趣道:罗军长,你们孤军深入数百里,一头闯进解放区,佩服佩服。 罗历戎尴尬地挠头,干笑一声道:我是判断失误,谁知道贵部来得这么快,你们的主力不是在保北吗? 杨成武微微一笑道:兵贵神速嘛。 聂荣臻的屋子里并排拢着三张八仙桌,他坐在一端,其他军区领导在两侧依次落座,罗历戎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聂荣臻示意他坐下,正色道:这次内战完全是蒋介石逼我们打的,你为他卖命是没有意义的。你如果愿意留下,我们提供学习机会,愿走,我们就放你回去。但有一点,是走是留都必须认识到过去的罪恶。 罗历戎红涨了面皮,额头上冷汗直流,一叠声道:惭愧,惭愧,老师教诲得对,我不该和人民为敌。 清风店之战是晋察冀解放军取得的第一个大歼灭战,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翻身仗,敌军从军长到马夫无一漏网,全军区自聂荣臻以下,一个个走路带风,腰板挺得比门板都直。朱总司令听到消息也欢欣鼓舞,赋诗一首云: 南合村中晓日斜,频呼救命望京华。 为援保定三军灭,错渡滹沱九月槎。 卸甲咸云归故里,离营从此不闻笳。 请看塞上深秋月,朗照边区胜利花。 第3军主力在清风店全军覆没,石家庄守敌只剩一个师,再加上些拼凑的地方保安团,一共两万余人,军心浮动,士气低落。 聂荣臻摩拳擦掌,兴奋地告诉同志们: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部队在清风店打得很艰苦,但还不能休整,应该乘胜追击,拿下石家庄。 石家庄(当时还叫石门市)是一座让聂荣臻魂牵梦萦的城市:它像一枚楔子深入解放区腹地,自从正太路战役以来,我军的每一场战斗,都在有意无意地削弱石家庄的羽翼,如今,它的四周尽数为我掌控,成为汪洋大海中的孤岛。 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最大的特点是有市无城,不筑城墙(毕竟只是个“庄”),但也并不是一座可以轻易攻破的城市。 国民党军队进驻后,在日军的工事基础上层层加固,建有大小碉堡六千余座,深沟纵横,暗堡林立,打造了里外三层防御体系:最外面是一道日寇修筑的封锁沟,深达7米、宽6米(“外市沟”);往里还有一道深沟(“内市沟”);沟中密布电网,并有环形铁路,铁甲车日夜巡逻;最里面是市区的核心阵地,端的是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石家庄警备司令、国军32师师长刘英自信飞扬地表示:石门是城下有城,国军坚守三年问题不大! 10月27日,河北安国县,田野中一片干枯金黄,老当益壮的朱老总亲切地和炮兵旅战士寒暄,勉励道:要打石家庄了,你们刚刚打了一个大歼灭战,接下来还要学会打攻坚战,打大城市。 杨得志、罗瑞卿召集众将开会,总司令也受邀参加,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墙上的石家庄兵力部署图,问道: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罗瑞卿答道:这是从罗历戎身上缴获的。他将这么重要的地图贴身收藏,是准备去北平呈送蒋委员长的。 朱德轻轻点头道:这个图对我们攻取石家庄有很大帮助,你看,敌人的防御工事、兵力部署、火力配备都在上面。——罗瑞卿会意,招手唤来作战处长唐永健,吩咐道:立即复印十几份,分发到各纵队。 会议决定以三纵、四纵主攻,二纵打援。朱德强调道:一定要重视攻坚战术,打攻坚战,靠的是勇敢加技术。——参战部队响应他的指示,开始热火朝天地苦练爆破技术、土工作业。 战斗部署尘埃落定,杨得志如释重负,转向朱德道:老总,这里是前线,常有飞机轰炸,您还是到河间县去吧,冀中军区还是比较安全的。 朱德老大不情愿,固执道:你们不都在这里吗?飞机也不会专门找我嘛。 杨得志笑道:你去河间,我们会随时汇报战斗进展的。 朱德拗不过众人,嘟囔道:你这个野战军司令,向我这个总司令下逐客令,没办法,我只好去找孙胡子了。 11月6日,午夜子时,随着一颗信号弹扶摇而上,顷刻间,枪炮齐鸣,夜空照耀如白昼,我军奋勇冲锋,一举攻克市郊唯一的制高点云盘山,干净利落地拔除外围据点。 城外是一览无余的平地,敌军隐身于深沟内,视野开阔——我军如果强行冲锋,势必会被重大杀伤。 凄清的深夜,月光如水,地面上静悄悄的,但地底却是另一番景象:成千上万的工兵与农民正在掘土而进,经过两天两夜的奋战,长长的坑道一直延伸到敌军阵地的外延。 随着数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解放军战士从缺口蜂拥而入,他们相继突破两道防御线,接近大石桥的核心阵地。国军仍在垂死挣扎,惨烈的巷战持续进行着。 四纵司令曾思玉忽然接到第10旅政委傅崇碧的报告:敌师长刘英被活捉了! 曾思玉惊得目瞪口呆,脱口道:你再说一遍!——他耳边传来激烈的枪炮声,战斗仍处于白热化,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10旅的一个侦察连乘着夜色悄悄摸索前进,他们看到大石桥下几个临时搭建的房子里灯火摇曳,其中一个窗子里透出的亮光尤为强烈,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这些信息都让战士们意识到:此地必有大鱼。 战士们高呼“缴枪不杀”,撞开大门,里面是一群呆若木鸡的国民党军官,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惊慌失措地举起双手。战士们四处搜寻,在床底发现一个筛糠般颤抖的人——他就是石家庄警备司令、少将师长刘英。 国民党士兵见长官被劫,立即组织强攻,不顾一切地轮番冲锋,战士们守在门口顽强应战,打了一个多小时,敌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怏怏而退。 傅崇碧闻讯赶来,见到一脸不服的刘英,平静地说: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请你立即下令,让你的部下投降。 刘英梗着脖子,兀自嘴硬道:军人宁死不降! 傅崇碧大怒,哗啦一下掏枪上膛,将冰冷的枪口顶在刘英脑门,怒喝道:你不下令,我就毙了你! 刘英顿时面如死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别开枪,我这就下命令…… 他摊开纸笔,歪歪扭扭地写道:现命令你们停止抵抗…… 刘英的副官奉命前去喊话,各个要点的国军见首脑被抓,纷纷放下武器,石家庄遂告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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