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李杜并称,杜尤称正宗,张籍以杜诗烧灰,拌蜂蜜服食,以助文思,足见推崇。至红朝开辟,太祖武皇帝独爱李白,以霸悍之气相投也。君子德风,天下遂尊李抑杜,中小学语文教育皆然。学界大佬郭鼎堂最能迎合上意,著文考据曰:“杜甫,大地主也。阶级敌人,必须批判。何以故?杜诗曰'卷我屋上三重茅’,劳动人民屋上茅草止一层,杜家居然三重,穷奢极欲如此。”余读此,五体投地。 飘然作集句诗,曰:“一片孤城万仞山,镜中衰鬓已先斑。身无彩凤双飞翼,忙趁东风放纸鸢。”又作:“辛苦遭逢起一经,江湖夜雨十年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负如来不负卿。”余见之,欣然学作一首:“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枝红杏出墙来,不知绿叶谁裁出,尽是刘郎去后栽。” 一四年看朱成碧生辰,巧巧寄《踏莎行》以贺,朱步其韵回寄,阿紫、一少亦步韵相贺,朱再步再回,于是吃瓜群众不拘识与不识,纷纷步韵,万国来朝,阿朱悍然不惧,逐一答谢,衣履雍容,三数日间叠韵四十七首,人皆叹服,谓其“挑滑车”。惜一挑力尽,生绝膑之惧,畏酬赠如蛇蝎,每近生辰,匿迹不出。 古人之难为,曷胜言哉。紫光曰:“吾五律时人第一,五古更佳,七言亦不输何人,此十四年前已有公论,不容置辩。”光言似狂,不失君子,比者书霸、彭郎皆称今世第一、网络第一,万宽自命“百年以来第一诗人”,或谓太祖诗词超唐迈宋,千古独步,至若实验文言诸子,耻与古人为伍,唯紫光称“当今活人无能过我者”,不降己志,亦饶过古人,儒雅温厚,贤哉光也。 黑眼睛译诗经,“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译作“麟的脚,好多公子,艾玛麟呀”,可谓信达雅。 谚云:“单反穷三代,五律毁一生。”盖言其腾挪之难为也,余向目为畏途。曩者,群聊诸体短长,咸曰某与某五律最佳,推为“五律长城”,客问:“然则秦王云何?”余离席谢曰:“吾特五律之孟姜耳。” 昔网间有“流年体”,所作平滑轻缓,多伤春怀旧之意,好用“初心、流年、烟花”诸物事。十八大以来,“初心”一词入官方语系,流年诸子,遂仓皇失语,竟至星散,某叹曰:“隔水流年看不真,烟花风月各纷纷。初心又被强征去,岂独伤心是马云。” 张博作《珠泪集序》,闻者无不倾倒,谀词如潮,粉丝于各群截图以献,张博狼狈,谢以图片太多手机快没电云云,词以纪之,调寄《昭君怨》:“谁作哀江南赋,张五桐城独步,珠泪满香江,海天长。四海纷纷夸赞,夸到手机没电,苹果真不行,换三星。” 公羊古直,好争春秋之义,临阵则不避男女,凶名著于闺阁。有才女名媛,蘸粉舞帕为盟曰:“必以色诱入彀,践弃而折辱之!”旗鼓才动,新冠疫发,事竟不成。 公羊有周勃之风,厚重寡言,言则必有物。曩者论坛故障,旧帖流失,众皆叹惋,客有不解者,众曰:“诗词心血所化,譬如谁家孩子丢了不着急?”公羊徐徐答曰:“任正非。”又有示某子舞剑视频,泠然善也,观者赞叹,客问此何剑法哉?公羊曰:“莫非辟邪剑法?” 圣朝文网日蹙,微信号动辄因言封锢,张博士文胜三遭其祸,公羊吊之,曰:“卿可谓张三丰矣。” 白小厮中学触网,大一成名,诗词清丽妖冶,濯濯若仙。越二三年,已入公门,事业有成,诗词则温厚平易近众人矣,余读之不乐,愀然曰:人固不可毕业。 采薇勤勉亲善,为人分忧解难,今之季布也。杜随尝于群内言,登妙高台归来,为雾霾所苦,艰于题咏。采薇欣然代笔五绝一首,曰:“杜某身边雾,妙高台上霜。啥都看不见,一片白茫茫。”杜随观之,搁笔拜服。 狂狂作《大明》开篇词,有句曰“英雄事业尽荒唐”,胡兄斥为历史虚无主义。狂断指为誓,欲发愤重写,形容词慰之曰:“卿无忧,献一字可救之。”乃改其句为“英雄事业不荒唐”。 形容词作浣溪沙,下结曰:“徐徐叉手上高楼”,众议为欠通,各施援手以救,“负手”、“挥手”、“背手”云云,皆不称意。直欲剁手。石尤风叹曰:“若夫宗师欧阳锋,则徐徐用手上高楼而已。” 网文有恶搞《岳阳楼记》者,其文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不作。”十四持此文示网友,莫不称善,于是群起效仿。余做《进学解》曰:“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阶下而诲之曰:下课。”青衫做《醉翁亭记》曰:“环滁皆山也,不去了。”公推为冠军。 古之游侠,凡朱家郭解之辈,但济时人之困耳,未若湘人杨新跃,专能申古人之冤,救前贤之厄,日调刘项,夜审乌盆,不平则鸣,临机拔剑,事了拂衣,侠风所被,泽及湘军将帅、楚之义帝、红巾旧主、吾党先烈,世称“杨大侠”。孟依依弱质,闻谣诼而拍案,偏师战于微博,以身屏观堂,亦当得“孟二侠”之称。 燕河《七夕绝句》有“与我温柔携手立,随人笑语看双星”,雪泥则有“记得那年凉夜好,郎于肩上数春星。”论者以为各有千秋,允称双璧,而手携肩扛,体力之别也。 昔郁达夫《星洲别映霞》有句云:“杨枝上马驰成骋,桃叶横江去不回。”秦萤亮读此,慷慨击案曰:“真好诗,恨不得为之分手一回。” 网间经眼不忘之句,诸如落花风雨自寿有 “生非乱世应留憾,死值华年不敢期”,殊同寄人则有“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醉人李四有艳诗“妾似琵琶斜入抱,凭君翻指弄宫商”,万宽有奇想“橡皮草地风为马,蜡笔海洋梦有鲸”,吾友裘某有“君为云海深归客,我是山花旧主人”,青衫浪子有“手把芳枝一顾盼,野花万朵尽低头”,王胡子有“夹路白杨青未改,西风都在乱荷间”。胡僧有“有人梦里等潮生”,皆可爱之句也,沙中珠玉犹多,人既不名,诗亦无传,同其零落,世间无不朽之法,可奈何哉。 余慕哈耶克,因以为微信名久矣,后群友论哈公者日众,往往躺枪,不堪其扰,石海龙献计排序齿以区别,彼称大哈,余居其二,以其居心叵测,不取。 今与秦萤亮把玩诸词牌,嘲曰:“鸡零狗碎酒泉子,东拉西扯菩萨蛮”。彼应声答曰:“左冲右突破阵子,大碗宽面临江仙。” 余读今人词所恨者:一曰开口辄“入诗囊”“豁吟眸”之语,自命风流而胸无点墨者,二曰故作达观妄议古人者。彼辈久丧真淳,全无心肝,故能笑对虞姬之泪,闲谈田横之非,宛若诸葛之亮,又似关云之长,不知墓木已拱,但高据砧坛,嘤嘤不止,方将绳墨天下,儿抚英豪,是何可忍哉。 撞衫之祸,人莫不惧,撞名尤有过之。吾友看朱成碧,昵称阿朱,又有蒹葭与和月折梅二子,多年往还。近闻有网名曰阿朱者教人填词,开馆授课,收费答疑,又有网名蒹葭者,赳赳武夫,复有诗人网名折梅者,驻马店人也。良莠并蒂,鹿马齐奔,网友纷来问询,乃分称之收费阿朱、男蒹葭、驻马店折梅。 秦王与孟子论两宋词,尊北抑南,崇小令贬长调,萧剑勇然之。旋蹙眉曰:“然则如稼轩何?”,议再三,效邓公之智,裁定开除出南宋,安排方妥,又徘徊叹息“可惜了张于湖”,“简斋亦何辜”。秦王劝以行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乃大书崖壁曰“萧剑勇灭南宋于此”,奏凯而还。 佳句天成,妙手偶得,非经营可致,最是恨事。传宋之问为《代悲白头翁》杀甥夺诗,杨二以“空梁落燕泥”杀薛道衡,又以“庭草无人随意绿”杀王胄,事虽无稽,人同此心耳。余读杨新跃诗,杀机屡动,菜刀鸣于厨壁,良有以也。昔雪泥谓拙作:“佳句也,惜遇人不淑”,亦此心乎? 辽东文政,七律作手,名满天下,有牛耳凤毛之誉,设绛帐于浙,礼乐皆东。闻门生遍朝野,达者七十二,皆忠敬仰慕,神明事之,逢其昼寝,群中相与诫曰:“噤声!勿扰先生。”而先生则率志谦冲,尝自号曰“送水工”,以比“扫地僧”也,自书公号简介曰“头衔太多,恕不赘述,唯自认一爱诗之人”。 闻大鸿胪斑脚大将军领庐江太守庐山公某,辟专栏评诗,号以石攻玉,往往点金成铁,或为人笑,杨大侠独曰:“诗经发表人皆可评,使诸会长主席为此,君等恐趋之若鹜矣。”虽然,BBS宾主同台,往还辩难,故少冤狱,自媒则自设公堂,欲复交流砥砺何其难哉。钟会新书,未投阿斗之宅,桓伊雅奏,是应子猷之请,未闻掳四方之玉而攻者。太守或无不法,但失礼耳,唯以公心可取,其余以评诗之名而评人者,乃至挟怨诋毁者,又等而下矣,可为庐江曹掾。 秦萤亮擅小令,实惧谋篇之累。秦紫箫乏警句,退而经营长调。余以才尽无诗,搜枯肠而凑诗话。腊尽咏梅时节,云四托病卧床,避梅花也。 十五年前,读周熙如浣溪沙:“竹椅微凉茶气暖,潮生壁架蠹吃诗,翻书惊见甩书飞。”余从此识烟雨江南矣。 孟子颇耽南北优劣之谈,余每切谏之,恐其陷地图炮阵而收尸不及也。昔魏征《隋书文学传》,谓江左清绮河朔贞刚,曰文曰质,亦老生常谈耳,晋支道林谓“北人看书显处视月,南人学问牖中窥日”,千年来学人以此标榜,按钱钟书氏解,支公实一砖两拍也,北得粗率,南得偏狭,各领一弊,相煎何急。 宋时党争频仍,而不失费厄泼赖,重臣文宗失势辄贬往南方,元佑以来,岭南道上络绎不绝,土人见北客辄呼“相公”。时移事易,昔之相公,今之北方佬、乡下人,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明代县治在府城省城者,称“附廓”,其长官难为,以上峰在侧不敢擅权,亦不得逃责,官场有言:“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可发一噱。今高考之季,各院校招生宣传,见朋友圈有人张贴曰“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盖业界同仁以诫后生也,此诚苦心泣血之语,而风流竟不让古人。 余尝见女尼着灰布僧袍,缓步徐行,飘飘有出尘之概,为之艳羡颠倒,耿耿于怀,大有同人温言勉之曰:“只要心中有佛,穿什么都像尼姑。” 各群颇多南北高下之争,所争者涉文学、美食、美女、买菜、打架诸事,彼我相轻,此风由来久矣。阿朱尝示余清人南北互嘲二首,绝妙好辞,抄录如下: 金陵陈大声作《南嘲北》嘲北妓辞曰: 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棉袄棉裙棉裤子,膀胀,哪里有春风初试薄罗裳?生葱生蒜生韭菜,腌脏,哪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歪腔,哪里有春风一曲杜韦娘?开筵便是烧刀子,难当,哪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头上荻髻高尺二,蛮娘,哪里有高鬓云鬟宫样妆?行云行在何方,土炕,哪里有鸳鸯夜宿芙蓉帐?五钱一两戥头昂,便忘,哪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 乔文衣作《北嘲南》以答: 几层薄板为家业,穷蛮,哪里有鸡犬桑麻二顷田?出门便坐竹兜子,斜颠,哪里有公子王孙压绣鞍?惰民婆子村庄悄,情牵,哪里有十二红楼人似仙?黄橙梅子充佳味,牙酸,哪里有云枣哀梨蜜比甜?竹篱茅舍几多高,一钻,哪里有甲第连云粉画垣?八搭草鞋精脚上,难穿,哪里有门迎珠履客三千?低头不敢偷睛看,皇天,哪里有赵女燕姬玉笋尖?广法苏马弄机关,骗钱,哪里有千金一掷胆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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