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本指固体、液体之外的另一种物质形态,气体。空气是气体的主体,是生命的三大要素之一,包围着我们,时刻不能离,令人敬畏,倍感亲密。空气物质精微细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着,沉浮不定,聚散无常,难以预料,感到神奇。于是,逐渐把气神秘化、抽象化、哲理化,把气的理念用于各个领域,用来解释各种现象。以至认为,万物都是气疏密形态地构建,万事都是气沉浮聚散地运作,人的生命也是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处世做人,练拳修道,也提倡“气宜直养”,养一身浩然之正气,与天地之气相通。
孙禄堂先生在其《太极拳学》一书中说:“太极拳乃研求一气伸缩之道。”他认为:“人乃先后天合一之形体。人生天地之间,本有先天浑然之元气。先天元气赋予后天形质,后天形质包含了先天元气,斯气即为中和之气。平时洋溢于四体之中,浸润于百骸之内,无处不有,无时不然,内外一气,流行不息。于是,拳之开合动静即根此气而生,放伸放缩之妙即由此气而去。”拳中的理、心、意、神都通过气体现。杨澄甫先生也说:“意气即骨外肉内流动物也。至于练拳打手,想得言不出的一种兴趣来,必使流动物满身能跑”。
如果说元气与生俱来,包含在人体有形质的骨肉之中,但为什么有人“满身能跑”,有人就没有气感呢?这是否存在有和用的区别,存在一个激活和开发运用的问题呢?就如矿藏埋在地下,只有开采出来才能为人所用。开发体内元气,就要开发肢体伸屈的柔软性、知觉的灵敏性、运动的协调性,开发出点线面体节节贯串的运行路线和运动能力,才能“使流动物满身能跑”。
这种开发体内元气的有效方法就是放松,是偏沉则随式放松运动,是因松而开发出自身重量,进而借来地心引力;是地心引力及地面反作用力依次有序、连绵不断地作用于不同部位的肌体,在体内骨肉之间节节贯串地转移,就会有意气开合聚散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以心行气、以气运身之气,是松出来的感觉,实质是以心行松,以松运身的体内动感。内气感的主要成分就是骨肉松动感,骨肉松动感就是内气。
骨肉松动感和内气,是从不同认识角度体会出来的同一种东西。练拳实践也反复证明,松则有气感,紧则无气感。松得方法正确,程度深透,气感就明显,运行就通畅,否则,气感就似有似无,或断断续续。肢体从内向外松时,气就从内向外散开;肢体从外向内松时,气就从外向内聚集;肢体从上向下松时,气就从上向下沉;肢体从下向上松时,气就从下向上升;肢体向什么方向松,气就向什么方向走。
肢体松到哪里,气也就同时走到那里。松似“形”,气似“影”,因为有形,所以才有影,形动影随,形影不离。这些事实都能说明,气是有序、有效放松所松出来的感觉,是按照开合虚实的连动关系和点线面体的运行路线依次放松所引起的骨肉内部升降聚散的走向感、运动感,而不是离开放松也能存在的其他什么东西。
太极拳放松运动:
一能“炼精以化气”(杨澄甫)。“精”非精液、精虫之精,而是指作为生命基础的骨肉肌体之精。“炼精以化气”,说明气是从骨肉肌体中运化出来的,是通过正确放松,松出来的满身骨肉处处能运动的感觉。
二能激活体内各种正负电子,把静电唤醒,形成一定强度的电流;医学研究证明:大脑有脑电,肌肉有肌电,全身的神经指挥系统和运动知觉系统,都是生物电传系统,都是通过电传方式进行工作,发挥作用的,内气走动的感觉当然也与这种电传密切相关。
三能揉搓、疏通血脉经络等体液流行管道,促进各种体液的流动;四能使肢体各部分按一定顺序连动,依次牵拉筋骨皮肉,使牵拉感像流水一样满身能跑。这些因松动而产生的现象、作用,共同组成了气感。
这些都说明,因为准确有序地放松,细化并强化了肌体精微物质的运动能量,提高了神经对运动感知的灵敏度,所以能感知到筋骨肌肉精细运动刺激神经末梢的波动,波动通过神经纤维传到神经中枢,引起神经中枢对细微局部运动的感觉和整体运动的知觉,这种感觉和知觉就是气感。神意引领这种气感在骨肉之间节节贯串地运行,就是“以心行气”;这种气感走遍全身并引领肢体运动,就是“以气运身”。这种体内之气就是这样松出来的肌体功能和神经知觉,而不是独立存在的别的什么物质形态。
徐致一先生在其《徐致一太极拳研究》一书“太极拳在行功时的心理作用”一章中也讲到了气。“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说:“前人是把气看作神经系统以外的一种东西。”“这是因为我们的先辈对于身体里面有神经中枢、神经纤维和神经末梢的物质存在,以及它的生理作用都还没有明确的认识,总以为人的动作是一种'气’或者一种'神’在内部发生作用,术语上所常用的'内炼精气神’就是从这个认识而来的。
拿我们所知道的生理知识来说,这里所指的'气’绝不是与呼吸有关的气,应当作为遍布全身的神经纤维和神经末梢来解释。”也就是说,内气是机体之内精微波动的神经反映、心理体验,说白了,内气就是内在的松动感。
从练拳操作的层面说,“气的结聚与运行,都必须在放松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廖雨兵语)。所以,应当把气理解为松出来的效果,理解为体内节节贯串的骨肉松动感;把 “以心行气”,理解为以心行松;把“以气运身”,理解为以松运身;把“意到、气到、劲到”,理解为意到、松到、劲到;内三合中的“意与气合”,理解为意与松合;“气与力合”,理解为松与力合;“气为劲体,劲为气用”,理解为松为劲体,劲为松用。因为气看不见、摸不着,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神密性,更难准确理解和适度把握,运用中更易出偏差。
而松却不同。松是一种身心状态,是骨肉肌体虚空粉碎,细微之间拉开可自由活动的距离,处处都可顺地心引力下沉,可顺地面反作用力上浮,可顺向心力聚合,可顺离心力分开,旁人可见,自己可感,力学可鉴,更易理解,更好操作,更少偏差,更佳效果。所以,把气感理解成松感,使心意在松不在气,运行就更顺畅,就可避免“在气则滞”、在气生弊。所谓“在气”,就是练拳的心意不放在松上,不放在松中生动上,而是放在了气上,只放在怎样行气上,结果是干扰了放松,也就干扰了行气,等于在行气练拳的路上设置了障碍,使气路不畅,成为了弊端。
太极拳是用松中生动的方法锻炼身、心、意、气、力的运动。在锻炼过程中,以松为灵魂,把身、心、意、气、力召集起来,融为一体,令其在运动中相互配合,相互磨砺,共同提升,达到锻炼既全面又深刻的目的。
在相互配合的问题上,先人提出了内三合、外三合、内外相合的要求。在内三合中,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心与意合,下一章还将详说气与力合,此处,简单地说说意与气合。太极拳以心行意,以意行气,以气运力,应当心到意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其中的以意行气、意到气到,就是意与气合。意是松出来的心中想象,气是松出来的体内动感。想松哪里那里就有松动感,想着松动感在体内怎么走动,就有怎么走动的真实感,就是意与气合。
意与气都是源自放松,无论沉浮聚散,都是形影不离,一路同步运行,同起同终。这就是意与气合。如果心中想象了,却没气动的真实感觉,就是意与气不合,其主要原因是松功还没练到家。放松像是能清污化腐的流水、生命呼吸的空气、由此及彼的达道、去伪存真的滤器。松出来的意才是真意,松出来的气才是真气,松出来的力才是真力,松出来的动才是真动。真是高品质,具有至善至美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