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家家有空调,炎热的夏夜再也奈何不了我们了。回想当年的夏夜,虽说没有空调这些先进设备,但乐趣一点也不比今天少。 火红的太阳忙碌了一天,傍晚时兴许疲劳了,没精打采地溜下山去,留下了西方烧红半边天的五彩霞光。 村庄里,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点倾斜,像是一支支巨大的毛笔。牛羊鸡都归来了,热闹的旷野一下子全空了。 饭桌早已摆好在门前的场上,下饭菜是凉拌菜瓜,有时是煮海鱼或韭菜炒螺蛳。 吃完晚饭,用两张长条凳搁上竹床或绷床,如没有,就把门板卸下来作床用。这临时床,多是为小朋友准备的,因为家中太热了,要等到气温降下来才能归家睡觉。 我们洗好澡,躺在“床”上,感觉很惬意。屋后小河里敲起几声蛙鼓,远处传来“老鬼”(一种不知名的鸟)不急不缓的“哇、哇”声。月亮还没露脸,天上那么多亮闪闪的星星,像眼睛一样看着我们。有月亮的晚上,能看到月亮在云间穿行,好像还带着我们,月亮走我也走,如腾云驾雾一般,感觉云朵都跑向后面去了。那时不懂错觉,只觉得好玩。 有一天晚上,天上传来好多鸟的叫声,但又看不到鸟的影子,大人们齐声“唆”了起来。好像受了传染,左邻右舍也都大声“唆”起来了。我们感觉奇怪,这是怎么啦?母亲就给我们讲了九头鸟的故事。 说有一种九头鸟,长有九头、九尾,比凤凰还漂亮。有一天,一户人家娶媳妇,它好奇心重,就挤在新房门前的人群里看新娘。正巧被一只狗发现了,一口咬断了它的一条尾巴。它忍住痛赶紧飞走,但断尾巴的地方鲜血往下滴,怎么止也止不住。它身上的血,可不是一般的血,若滴到房子上,房子就会起火燃烧。所以刚才大家是在唤狗赶九头鸟快点离开,免得血滴到房子上。 长大了才知道,九头鸟只是民间的传说。据说发出那叫声的是一种渔鸟,它们喜欢成群结队地在夜间飞行,一边叫一边飞,并且飞得高,肉眼不容易看见。 有时刚刚躺下,发现附近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太诱人了,哪里还想睡?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拿上一只小玻璃瓶和一把蒲扇,喊上二哥和邻家小伙伴一块儿捉萤火虫去。母亲嘱咐要小心,并不阻拦。 捉萤火虫很容易,只要对着它用蒲扇轻轻一扑,它就掉地上了,赶紧拾起来装进瓶子里。但萤火虫不多,一晚上也捉不了多少。有时想,书上说车胤用白色薄绢口袋装萤火虫读书,那得捉多少个晚上呀! 捉好萤火虫回来,将瓶子放在枕头旁接着睡,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感觉母亲过一会儿就会用芭蕉扇轻轻拍拍我,那是怕蚊子叮咬。 夏天的晚上,最讨嫌的正是蚊子,它不止会吸血,还让你浑身痒得难受。蚊子是大家族,消灭不完。但有一个地方蚊子少,那就是生产队的晒场。晒场空旷,蚊子没有藏身的地方,所以我们有时就去晒场上乘凉。 晒场上很热闹,人多话多故事也多。牛郎织女、包公斩陈世美、孟姜女哭倒长城这些故事,我们差不多都是在那儿听到的。还有人讲聊斋的狐仙故事,我们既害怕又特别地想听。 二爷爷是讲鬼故事的高手。在说故事之前,他还喜欢来一段开场白。有一次他说,你们记好了,鬼是没有下巴的,如晚上碰见没下巴的,那得恭喜你,你遇到鬼了。我们听了感觉特别害怕,可其他人却笑了起来。原来在座的一人,因为下巴小,大家平时就称他“没下巴”。这人见状,抽身拂袖要走。二爷爷自觉失言,连忙起身赔不是,这才又言归正传。 话说有一天,一个木匠回家较晚,正好路过一露坟场。木匠曾听人说过这露坟场经常闹鬼,但这又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避不开,于是紧张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真是无巧不成书,一只乌鸦突然“哇”的一声飞了起来,木匠撒腿就跑。他拼命地跑啊跑啊,只恨爹妈给的腿太短了。不好,后面追上来了,“笃笃”有声,并且他越是跑得快,这响声越是跟得紧。他也不敢回头看,果真看到没下巴的,那非吓死不可。 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奇怪,后面的响声没有了。他在灯下定了定神,一看,墨斗不知什么时候掉地上了,一直拖在后面。“世上哪有什么鬼啊,人都是被自己吓死的。”二爷爷最后笑着说。 上世纪50年代,刚刚才有了有线广播,那可是新生事物。供销社和粮管所坐落在我们生产队,最先装了一只广播匣子。大家觉得新鲜,晚上都跑去听,我们自然也不甘落后。这匣子怎么就会说话呢?一定是有人藏在里面,可匣子就那么大一点点,人藏在哪儿呢?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都要等到广播里说“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意犹未尽,有人抱怨说,明明说的是“不算完了”,怎就不声不响了呢?还骗人!原来,他把“播送完了”听成了“不算完了”。那时才刚开始学习普通话。 还记得有天晚上,我想吃瓜。父亲是个花草迷,专门搞了一个花园,长有上百种花草。花草间有空地舍不得浪费,夏天就长香瓜、菜瓜。我拿起手电,蹑手蹑脚去挑瓜。忽然发现一个黑球样的东西在蠕动,我一紧张就喊来了大哥。大哥一看,什么黑球,是只刺猬,就抓回来用盆子倒扣在里面。第二天早上,我想看看刺猬,可盆子打开,啥也没有,刺猬早跑了。 如今坐在舒适的空调房间里,竟下意识地发起呆来。刺猬跑了,时光也跑了,这一跑就是一个多甲子,好快好想念啊。想念母亲,想念童年时的好友,想念夏夜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也想念当年的月亮星星萤火虫。 2024-07-2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