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是天生的群居动物,却始终处于冲突之中。自人类世以来,全球流动性持续增强,信息技术让人互通有无,但世界似乎正趋于极化和保守,隔阂和纷争不断。今天,持不同立场的人们还能进行有效地沟通和合作吗?人类的道德是否真的在沦丧?或者,让我们追问一个根本问题:人类社会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在《善与恶的发明》中,德国哲学学者汉诺·绍尔以考古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研究为工具,探讨人这个物种的善恶标准和规范如何随着群体规模、制度变迁和技术变革而演进。从人类学会直立行走到突飞猛进至当下的世纪,全书由远至近地展示了7个关键的转变:500万年前人类以及群体合作的诞生、50万年前惩罚机制的出现、5万年前文化的进化、5000年前不平等的发明、500年前现代社会的产生、50年前对少数群体权益的呼声以及过去5年觉醒文化的兴起。 通过梳理价值观、准则、制度和实践的深层历史,绍尔提供了一部重塑人类道德思考的启示录。他提醒我们,当今的社会形态只是人类“善”与“恶”漫长演化的最新环节,而在表面的分歧之下,大多数人基本上仍持有相似的价值观,即重视合作、自由与安全,这将成为我们重新理解彼此的新基础。 ![]() 《善与恶的发明》,[德]汉诺·绍尔 著,续 文、王 蕾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出版 >>内文选读: 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一切 我来给你讲述一段历史吧。这段历史讲完之后,我们还能彼此相爱吗? 这是一部漫长的历史,因为它涉及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一切: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原则、我们身份认同的来源、我们社群的基础、我们的团结协作和针锋相对、我们谴责他人和被他人谴责这两个方面,以及当我们醒来时,我们并不总是朝着入睡前的那一面。 我们应当如何定位自己?我们想要如何生活?我们应该如何相处?过去我们是如何成功的,未来又可能是什么样的?这些是道德问题,而我要讲的就是一段关于道德的历史。道德,听起来像是压抑和强迫,像是限制和牺牲,像是宗教裁判所、忏悔和良心不安,像是贞操和教义手册——毫无乐趣,保守封闭,对什么都摇动食指以示禁止。 这种印象倒也没有错,只是不够完整,需要补充。我的故事追溯了人类根本的道德变革:从生活在东非、尚未成为人类的最早祖先,到最近在现代世界大都市的网络中上演的关于身份、不平等、压迫和话语权的冲突。它讲述了我们的社会如何在各个时代发生变化,新的制度、技术、知识体系和经济形式如何与我们的价值观和准则同步发展,还讲述了每一种变化所包含的多个方面:生活在一个社群中的人会排斥其他人,理解规则的人希望监督规则,给予信任的人使自己依赖于他人,创造财富的人会造成不平等和剥削,希望和平的人有时不得不战斗。 每一次变革都是辩证的,每一次可喜的发展都有艰难、阴暗、冷酷的一面,每一次进步都有代价。早期的进化促使我们合作,但也让我们对所有不属于我们群体的人充满敌意—一旦说出“我们”,很快也就会说出“他们”;惩罚的发明驯化了我们,使我们变得友善平和,但也使我们具备了强大的惩罚本能,我们用这种本能来监督规则的遵守情况;我们的文化赋予了我们从他人处学来的新知识和新技能,从而使我们依赖于他人;不平等和统治政权的出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以及新的等级制度和压迫;现代生活解放了个人,使个人能够利用科学和技术控制自然。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对我们的世界祛了魅,我们身处其中却无家可归,并为殖民主义和奴隶制创造了条件。20世纪试图通过全球化机制创造一个人人享有平等道德地位的和平社会,却给我们带来了人类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罪行,并将我们推向了生态崩溃的边缘。最近,我们一直在为最终摆脱专断和区别对待、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恐同和排斥等遗留问题而努力。这是值得的,但我们也将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我们的道德观就像一张羊皮纸:一张被反复书写,常常难以辨认和破译的羊皮纸。但什么是道德呢?人们如何去定义它?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去定义它,因为“没有历史的东西才是可以定义的”。但是,我们的道德确实有其历史,而且它过于复杂和厚重,不是我们坐在扶手椅上想出来的毫无生气的套话所能概括的。然而,道德难以定义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道德无法被清晰地表述出来。它只是无法被简短地表述出来而已。 道德史并不是道德哲学史。我们对价值观的思考由来已久,但直到最近才开始把我们的想法写下来。《汉穆拉比法典》和“十诫”、“登山宝训”、康德的“定言命令”以及罗尔斯的“无知之幕”都在我的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但相对而言它们都是次要的。这是关于我们的价值观、准则、制度和实践的历史。我们的道德不在我们的头脑中,而在我们的城市和堤坝、法律和习俗、节日和战争中。 我要讲述的历史旨在帮助我们理解当下。现代社会目前正面临着道德压力,即要在自身存续的可能性与最令人不快的存在真相之间取得协调。我们如何才能以一种揭示整体的方式来描绘目前正在经历的道德基础架构的转变?我们目前观察到的两极分化的不可调和性从何而来?文化认同与社会不平等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最后,这些要素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对当前道德危机的时代诊断。我提出的诊断源于我在本书中讲述的关于我们道德的历史。要了解现在,就必须回顾过去。 我说过,这是一段很长的历史。它开始于很久以前,结束于未来。它的节奏越来越紧凑:从第一章到第二章,跨越了数百万年的时间,而最后三章的跨度加起来只有几百年。不过,我所选择的时间划分方式不应过分按照其字面意思来理解。我所描述的许多发展都是重叠的,或者没有明确的时间顺序。本书章节排列所依据的时间划分应被理解为一种大致的范围,其目的是突出重点和提供概览。 其他划分方式也是可能且合理的。人们也可以将我们的道德史作为一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来讲述:从可能只有5名成员的小家庭,到最早的50人或500人的氏族和部落,从早期拥有5000名或50000名居民的城市,再到现代拥有50亿或更多人口的大型社会。 道德的历史也是不同形式的人类进化史。它从生物进化的机制开始,其中我们的道德影响了我们成为什么样的动物,影响了我们今天作为一个自然物种是什么样子;它追溯了文化进化的形式,通过文化的进化,我们创造了所在的世界;它描绘了社会和政治进化的轮廓,正是这些进化塑造了人类历史的当前时刻。 最后,它还可以作为一个关于我们道德基础结构的基本要素的故事来讲述,在这个故事中,我们的合作能力与我们的惩罚倾向、对他人的信任和依赖、平等和等级制度、个性和自主、脆弱性、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相结合,形成了人类特殊的生活方式。这里所选择的划分方式就如同一张地图,它的目的是提供方向,而不是描绘现实。最精准的地图并不总是最好的。 这是一部悲观的进步史。说它悲观,是因为每一代人内部都有着太多的恶。说它是进步史,是因为在各代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机制,这些机制蕴含着逐步改善人类道德的潜力,而且这种潜力有时会得以实现。道德的进步总是可能的,而且往往是真实的。但它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一项成就的取得都必须抵御人类天性中的倒退力量、人类灵魂中的非理性因素和命运的无情。——摘自《善与恶的发明》序言 原标题:《从500万年来的七次文明跃迁,揭示理解人的本性》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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