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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本相是模糊

 黎荔专辑 2025-03-28 发布于陕西
世界的本相是模糊
黎荔


发现这个世界的本相,是模糊。

我们每个人都是从模糊中来的。世界上几乎没人记得三岁前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学会说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学会走路的,每当回忆婴幼儿时期时,大脑里都是一片模糊和空白。也许那个时候,作为孩子,我们的自我还未分化出来,和母亲之间的界限还很模糊,还处在一种个体发展的原始共生阶段。婴儿的视觉、听觉等功能的完善需要一定的时间,婴儿的视觉是模糊的,这很不利于记忆的形成,加之海马体等结构的不成熟,导致婴儿期的我们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即便看到了、听到了,日后也很难想得起来。记忆难以被重新激活的话,与之相对应的神经元就会解散,记忆也随之消失不见,所以人类才无法记住三岁之前的记忆。我们的生命之根,就植根于模糊不清的人生早期岁月。

我们每个人都要回到模糊中去。当人渐渐上了年纪,凝视那些发黄老照片中难以相认的自己,或者聚会时突然发现眼前站着的陌生人,原来是自己失去联系很久的朋友,内心复杂的情绪几乎是难以表达的:惊讶、柔情、悲伤和难以置信同时涌上心头,蓦然回首,二十五岁的那个自己,变成了一团模糊,逐渐消隐。在去日如烟中,自身已变成了满脸皱纹的已婚中年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工作、汽车和房子。那种感觉,似悲似喜,是一种天地悠悠之念,感到脱胎换骨的同时,骤然间,心里增添了许多岁月。谁说经历过的一切不会被遗忘?事实上,人这一生,不可能背负那么重的记忆前行,所以必然一边向前走一边遗落。随着时间继续无情地向前,衰老甚至失智,将逐渐带走一切,老年的世界开始渐渐沉入浑沌。在死亡的阴影下,一切故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有记忆都在时间的洪流中逐渐模糊。若说还有什么未曾从记忆中抹去,那不过是时间尚未足够漫长罢了。

不仅个体是如此,从整个人类文明而言,也是从模糊中来,回到模糊中去。你说上古时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出土文物残破不全,历史记忆湮没不清,固然是可以理解。但是在高度发达的当代,人类文明怎么可能走向模糊?可是文明是什么?文明不过是智能生命走向寂灭前的一段过程。凭这个,凭这样一念,就产生了宗教、哲学、文化、艺术。可是宗教、哲学、文化、艺术,也是要死的——太阳将会冷却,地球在太阳系毁灭之前,就要出现冰河期,人类无法生存。虽然末日看来还远,教堂、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煞有介事,庄严肃穆,昔在今在永在的样子——其实都是毁灭前的景观。如此说来人类文明不是还要归于模糊吗?

世界的本相,其实在自然界就可以观察到。自然界有一种天生的模糊性比如放在桌子上的书可能是正面朝上,也可能是反面比如花丛中的蜜蜂可能在跳小步舞,也可能栖落在枝头。比如窗外吹着风,也可能并没有风,风此刻刚刚掠过,可能到某处果园里收集果子的香气去了。在自然界一切事物都处于不确定的叠加态当我们,它才存在才处于它此刻的位置或者说,它才可以被我们描述。比如,此时此刻,有一朵花正在盛放。当我们未看此花时,这时我们的心与此花同处于寂的状态,这种寂的状态你不能说空,也不说有。所以古人云: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当我们看到此花时,此花的各种相状,才一时明白起来,明白就是了了分明之意。而在这之前,这朵花只是沉浸于自然无所不在的模糊之中。

世界的本相是模糊,即使在资讯爆炸的信息时代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的焦点而那些失焦的大多数,依然模糊不清只要我们还活着,关于我们生命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像树叶挡住我们的视线一样悬而未决。无法完全拔除那些树木,树木背后还有树木,重重叠叠绵延为森林。无人能够步走过去、穿越过去,把遮住自己视野的东西统统甩在后面。在一个距离之下树木看上去成为风景,但模糊不清,阴影重重,谜一般地缠绕在一起。生命之树的复杂、暧昧、模糊和不可化约,这正是不可以被任何逻辑、知识乃至道德的取景框所捕获、最真实的存在。

面对最真实的存在本相,言辞是无力的,理念是苍白的,生命几乎是个无法表述的秘密,然而有些人的任务,恰恰就在于讲述这个无法讲述的秘密,他们是艺术家,科学家,或者是喃喃祈祷的那些人——他们以宗教之名,向着无尽的天地幽暗,虔诚地伸出乞求之手。这几乎是一个悲剧英雄般的任务。因为,要把模糊地感到的东西提升到明亮的意识表层,实在是太难了

常有这样的感受,每次写文章之前,不管对思路有多确信,往往仍须在写的同时,甚至写完之后,在所有的表述都落实成可以明确概念、判断是非的文字之后,才能完全明白自己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每个写作者,都是在用不同的特征和描述方式逼近那个尚不能名状的永在,然后在写出某个词的一瞬,周围零散的信息都突然找到了方向一般,一切豁然开朗、落地生根。现实的语言就是有这样冲破模糊意识的力量,但同时又不免会击碎意识中的那团混沌。那每一瞬间被激活的漫无边际的可能的意义,在流泻而出的书写中,被一个一个地挑拣出来,其它的信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只是躬身向无限的大海,掬起了一捧水。

当我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盘桓在我们的大脑中的那些模糊想法唯恍唯惚的,那么完美独特,而当我们试图将模糊与不确定上升为现实,便总被造物用各种手段阻隔着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即使后来我们也做成了这件事,但离最初涌现的心灵意象,总是要打上许多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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