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生存的本质是责任 ——读“大家读经典”丛书之《如何阅读海德格尔》(二)

 琴弦在雾中 2025-03-28 发布于山西

正如在康德的哲学体系中,《纯粹理性批判》是起点和基础,缺少它就无法进入《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在内的几乎所有康德思想。同样,《存在与时间》在海德格尔那里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是哲学家思想的根本进路。否则我们就会赞同针对海德格尔就梵·高《有鞋带的旧鞋》的解读、夏皮罗和德里达所做的批判与解构,事实上这两个人都是站在艺术的(或存在者)角度,而海德格尔遵循着《存在与时间》探讨时的一贯原则,站在存在论的角度。也就是说,现实的鞋还是艺术品中的鞋?哪幅画中的鞋?谁的鞋?哪里的鞋?是否是一双鞋?⋯⋯对于他统统没有区别——关键是那鞋是否昭示了存在。

只有基于《存在与时间》,我们才能更好理解他关于真理、艺术、语言、技术等专题的阐释。因此,本书的重点仍在《存在与时间》,它分为“此在与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在世的结构一(现身与情绪)”、“在世的结构二(领会与解释)”、“日常与'常人’”和“死亡与本真性”六个部分。在此基础上,作者接着阐发了四个专题:“真理与艺术”、“语言”、“技术”、“我们栖居于物的有死性”。

本真性即责任

海德格尔和尼采都是反形而上学的,尼采的重点是认为形而上学所追求的统一性、一致性、普遍必然性是假象和幻觉,因为从来没有相同的两个事物,个体性才是哲学应该倾注其中的方向。海德格尔倾向于将尼采的反对纳入他的存在论框架中,即“具有思想和感觉只对积极参与世界之中的存在才是可能的”。无论是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理性”,还是叔本华的“意志”或黑格尔的“精神”⋯⋯这些哲学传统其实“忽视了世界的真实特征以及我们人类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本质”,海德格尔认为,“人类存在建立在我们总是已经在某个世界之中找寻自身的基础上”——本书作者称之为他最富创新性和最重要的洞见之一。海德格尔将人类之所是的那种存在称为“此在”。“此”是一个独特的情境,“它在此领会如何有所作为,以及它在其中与其他存在物之间产生意义关联之地”。

“此在是这样一种存在者:它在其存在中有所领会地对这一存在有所作为。”这里指出了此在之存在的一个关键特征——我们对自身的存在有所领会,因而也就能够对自身的存在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就是一个典型的被海德格尔赋予新意的日常用语。我们常将它用来形容例如干成一件事或者在事业上取得一番成就,不过在这里是“对存在有所作为”。“这意味着,一个此在所做的某件特定的事,源自于世界中某种特定的生存作风或态度,在行动中,此在将自身与对其存在的理解关联起来。”换句话说,“对存在有所作为”是“对某事有所作为”的存在论前提,此在有能力为其在世界中的生存方式担负起责任。只有当我们决心担负起这种责任时,才创造出了一种可能,即可能在某事、某些事上有所作为。

海德格尔将这种我们自己承担存在责任的生存方式命名为“本真性”,换一句通俗易懂的流行语就是“成为你自己”,不过后一种说法强调的是个体性、独特性,似乎缺少了责任的意味。换个康德的说法,就是“自由意志”和“自由的任意”之间的差别,“本真性”是像自由意志一样有理性约束的、戴着镣铐的自由,“成为你自己”接近于一种绝对的、略显放荡的自由。

“本真的此在是指成为自己的人,即成为一个个体,并且借此实现其作为此在最真实的一面——即承纳自己的'向来我属’,以及为自身存在自行做出决断的能力。相比之下,非本真的此在未对自身负责,而是以他人认为应该的方式生活着。”

我们的生活模式极少脱离非本真状态,对于喜好、情绪、认识、目标、幸福感、恐惧之事、观念(如果有的话)这些东西,尽管有些不情愿——因为潜藏着希望自己是独特的小心思——仍然相信跟随大多数人的意见至少是安全的。文学和现实凸显出主仆关系的调转,不是文学从现实那里提取材料,幻化出一个世界;而是相反,仿佛文学所描绘的才是真实的世界(一个理念世界),而现实才是那个遭到鄙视的、次一级的摹仿者或抄袭者。证据就是我们像小说中的木偶人一样,人家要求下楼排队我们就乖乖地去排队,突然有一天排队终止了,所有人都仿佛失去了记忆,瞬间回到了没有排队的幸福生活。或者,人家说某种酱油有害成分超标,我们义愤填膺地抵制购买,谴责无良厂商,从不问、不关心媒体为什么总是恰恰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透露丑闻,是在作秀还是真正想要尽到媒体责任。因为一个无限循环的事实摆在那里,我们的愤怒和媒体的揭露就像涌上海滩、白沫横飞的浪潮一样,有多快、多激烈地冲上滩头,就有多急促、多猥琐地退回安全区域,这时候一切又恢复正常,酱油退居幕后,变成了无需在意的“小节”。

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一种倾向性,我们无一例外地“把决定一个人该成为何种人以及如何成为这样的人的权利让与他人”,原因是责任令人恐惧。令人恐惧的东西主要是我们需要费力地听从自己的声音,还有一种东西就是某种来自权力的压迫性力量,它总会提醒我们,它不是不会到来,而是随时会到来。

海德格尔的创造性在这里还体现在,本真性和非本真性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它们都是生存的无可或缺的要素,虽然本真性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非本真性仍然必须是我们要接受的现实。但是,即便非真实的存在,即使'不是自身’的此在,也是此在要负责任的东西。倘若我是非真实的,我的非真实存在仍然是属于我的。”此在的责任因此不仅体现在对本真性的追求当中,还体现在对非本真性的接纳与认识,也许后者更加艰难,也更加迫切。这一思想的启示在于,任何有关食品、空气、霸凌、权力的傲慢和媒体的犬儒在内的公共事件并不因此就仿佛从现实性而自然获得了合理性,对于每个自视为公民的人来说,拒绝遗忘、拒绝放弃监督与批判的权利,就是从一种非本真性当中获取生存的本真性。这就是生存论意义上的责任,首先是我们对于自我的责任,然后就会逻辑地延伸到他人、社会、国家,乃至人类这个整体。

“此在本身无法逃避的责任,这种观点经由萨特另一句著名的口号得到了表达:'我们被迫处于自由之中。’”

不过海德格尔从来不认为萨特的存在主义和自己有任何关系,因为后者的“责任”概念充满道德色彩,“没有充分认识到我们责任的限度”,而存在论的“责任”没有丝毫的伦理学意味。

另一方面,“萨特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依附于始于笛卡尔的主体性传统。按照笛卡尔的观点,人从根本上说并非在世之中的存在,而是主体,主体是具有精神状态和经验并能够独立于周围世界状态的存在。笛卡尔这样来阐释:'我是一个本体,它的全部本质或本性只是思想。它之所以是,并不需要地点,并不依赖任何物质性的东西。’依此观点,我是何人并不受到我意识到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各种现实、具体关系的影响。依照这种主体性观念,萨特的极端自由观有一定道理——我可以通过改变自己对事物的思考方式来改变我为何人”。

“相比之下,对海德格尔来说,我们的存在方式不是在我们的思维本质中找到的,而是在一个我们生存于其中的、有特定事物和既定做事方式的地方找到的。我们的存在意味着能对自己的所为负责。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任意忽视世界对存在所设定的界限。世界为此在提供了可以行事的特定范围。世界敞开了各种可能性(比如成为音乐家或冶金学家);为追求这些可能性提供了各种工具(比如双簧管、吉他和鼓);同时,它还确立了行事的风格和规范。因此,世界给了我们一片可以自由活动于其中的领域,但也为我们制定了要直接服从的标准。”

海德格尔对于主体性思想的拒斥充分体现在,我们与世界须臾不可离也。“此在从最根本上来说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海德格尔这个复合名词的'造词法就表示它意指一个统一的现象。这一首要的存在实情必须作为整体来看。’此在不可能离开世界而存在,换言之,世界也不能没有此在。而何为此在,只能在它于世界中行事的过程中从世界中直接理解。”

   评价:4星

(本文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对本稿件的异议或投诉请联系26071432@qq.com。)

微信号琴弦在雾中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