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结构二:领会与解释 ![]() 正如作者所指出的,一个事实是:“实际上,如果说自海德格尔写下《存在与时间》以来的近80年里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哲学家越发甘于向科学屈服,将解释我们的感官输入如何被加工成对世界理解的任务交给了科学。”海德格尔思想的一个重要贡献恰恰就在于,他指出了只有哲学而非科学才能从根本上解释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我们对世界中事物的所有体验,都牵涉到某种领会和解释,它们不是大脑的状态,而是在世界中的行为方式。 哲学与科学的关系,我们可以近似地理解为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所区分的理性与知性。知性对应科学,它利用包括因果性在内的范畴解释世界;理性对应哲学,它所提出的理念有助于帮助知性形成整体性认识(例如肯定要有一个第一因,只有保证因果链条的完整性,所有链条上的结论才可接受)。知性带来知识,理性不能新增知识,但后者让前者更加完整。 海德格尔和康德在这一点上接近,那就是科学取代不了哲学,哲学能够帮助科学更好地发展。不过他的解释集中在说明“哲学能够澄清领会的本质,并在此过程中帮助科学明确它们试图解释的到底是什么”。现象学的方法就是当我们看一幅画时,不会将它看作色块、纹理、形状的混合,然后再经过某种转变;我们总是首先就将其看作例如莫奈的睡莲或者梵·高的向日葵,这就是对世界的体验,“对于事物何其所是或它们如何被使用的领会”。“对世界基本的熟悉和领会是做一切事情的基础。我们之所以能自由行动,自行决断,只是因为领会了对我而言做什么是可能的。如果没有任何领会,世界将会以一团毫无意义和令人迷惑的混沌呈现。”即使是面对陌生事物,也存在着领会,之所以将它看作陌生的,正因为我们领会了什么东西属于这里。 海德格尔将领会描述为“朝向可能性的筹划”,即,“当我们把握了它可能被使用的方式,或者可能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情时,就对其有所领会”。领会在本质上不是一种认知行为,它是建立与世界的关系。当我手握一把水果刀,如果说我知道它的材质、形状等等几何学或物理学特性,在原始意义上我可以说对它有所领会;但海德格尔的领会与此无关,只有当我知道怎样握住它、操作它,用它来削苹果的时候,我才以最好的方式领会了它。“是否对它们有过任何思考,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信念,都决定不了我是否领会了它们。” 从他对领会的阐述我们可以得到一条略显僵化的原则:海德格尔的哲学术语无论作何解释,大多首先排除了我们日常使用的涵义。“良知”与道德无关,“向死而生”中的“死”并非身体的死亡。这是一个消极的学习方法,首先排除掉日常涵义,然后再寻找存在论的涵义。 “与笛卡尔以来的大多数哲学家不同,海德格尔将人类的基本活动——看、领会和解释等诠释为朝向世界的实践取向,而非某些精神状态。当我们看到什么东西时,总是会把它'看作’某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接收一个粗糙的、无意义的实体,并且强加给它主观的意义。相反,这说明我们总是会对世界本身所建构的意义做出反应。对海德格尔来说,'观看’就是直观地把握我们自己与某一事物之间积极联系的可能性。因此,我们对世界的领会和解释,要在我们生活于其中的那些可能性中找到。” ![]() ![]() 日常与“常人” ![]() 现代社会是一个越来越规范化的社会。《规训与惩罚》指出了它的特征就是像学校、工厂、公司、医院等等这样具有某种集体性、封闭性的单元越来越接近于监狱的形态,对独特个性的容忍和接纳程度越来越低。奥斯卡·王尔德抱怨说:“有谁能在自己死前'拥有自己的灵魂’。爱默生说,'在任何人身上,最难得的莫过于出于本心的行为’。这话没错。可大多数人都是他人。他们的思想是别人的想法,他们的生活来自模仿,他们的激情也引自他人。” 在一幅著名的漫画中,一台切割机行驶在无数只剩下半个脑袋的人类所组成的平原之上,偶尔会有一个完整的脑袋出现,切割机立刻过去将它削平。这台切割机可能代表技术,它提升了我们的生活水平,也“提升了教育、经济和政府控制生活机制的效率”,后者的反噬表现就是消失了个体的人;它可能代表他人,因为人的本性就是不喜欢看到和自己不同的人,基督教会不喜欢自然神论的斯宾诺莎,也不喜欢将道德置于宗教之上的康德;最喜欢充当切割机的非政府莫属,因为这样利维坦就可以为所欲为。 海德格尔对现代社会规范化危险的关注是生存论的,“这种规范化行为方式的倾向,并不是我们可以或应当要完全克服的。相反,这是作为人类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原因在于“与他人共在”是人类的本质。这一本质同时提供了反对自笛卡尔开始、由洛克、贝克莱、休谟、康德所继承的唯我论传统的证据。笛卡尔通过“我思故我在”,声明“我们知道的并不是世界上的事物,而是我们对事物的思考”。这样的话,是否真的能确定其他人的存在就成了问题。海德格尔认为笛卡尔带来了现代哲学危险的错误转向,他想要正本清源,一个角度就是指出这样的事实——“我们始终栖居于一个与他人共享的世界中,而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方式始终在根本上是被他人所建构的:'此在的世界是共同世界。’” ![]() ![]() “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人是否存在?’,而是'我能成为我之所是吗?’。因为事实证明,至少在直接构建我的世界的日常生存中,我的本质并非由我,而是由他人决定的。”“常人”就是“他人”,但也是“我”。在规范化所代表的有益的方面,常人是必要的,它保证了我们生活在一个正常有序的社会环境中,买票坐车,工作谋生。“通过组织我们共同的世界,趋同性提供了人们可以自由作出重要决定的基础。”我们所需要警惕的是常人所代表的“独裁”的一面,也就是向趋同性屈服,这是“一种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立场的盲从性”。一旦放弃个体性,生活就呈现为庸庸碌碌的“平均状态”,本质就是“卸除责任”,也就是愿意接受他人的判断,从而使自己免于为所做的的决定负责。 常人在这个意义上不是代表所有人,而是“无人”。我们常常在一些丑闻中看到“无人”,例如一座垮塌的豆腐渣工程,当需要追究责任的时候,甲方、乙方、设计方、工程方、监理方、法律服务方⋯⋯所有各方的行动都符合流程、规范及各项条文,曾经没有哪个人真正决定了事情应该怎样做,如今也没有哪个人真正需要负责。我们当然知道常人不应该为每个决定承担责任,不过危险性在于这让我们很可能走向滑坡谬误的方向,因此彻底卸除责任,这时候对“我能成为我之所是吗?”的回答就变成——我因此变得根本就不是自己了,我是常人,是生活的非本真性。 对于本真性来说,它确立了“世界的有意义性”。没有人不希望不是自己,常人的意义尤其在于,当我们把它当作本真性的歧出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接近自己,接近本真性。 ![]() 评价:4星 (本文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对本稿件的异议或投诉请联系26071432@qq.com。) ![]() 微信号|琴弦在雾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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