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外国文学史书写最突出的问题是长期存在“言必称希腊”现象,过分抬高以古希腊为中心的西方文学,忽略东方文学;相关论著广泛采用东西方文学二元对立的编写结构,在具体写作中存在重西方轻东方的倾向;论述时忽略文明互鉴史实,缺乏对话互鉴的文明观,忽视东西方文学间的影响研究。外国文学史书写要回归史事,重视文明互鉴与东西方文学相互影响,这是重构文学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环节。尤其应以外国文学史实纠正当前外国文学史书写中的“言必称希腊”现象。例如,基于古苏美尔-巴比伦与古希腊的文明互鉴史实,应当将《吉尔伽美什史诗》列于古希腊《荷马史诗》之前,并论述它对《荷马史诗》和对希伯来文学产生的影响;基于阿拉伯文明对文艺复兴的重要影响,论述阿拉伯文学对西方文学产生的影响。基于现当代东西方文学与文论的相互影响,论述东方文明互鉴以及东方文化对西方文学与文论的影响。关键词:外国文学史;文明观;文明互鉴;西方中心论;话语体系作者简介:曹顺庆,欧洲科学与艺术院院士,四川大学杰出教授,主要从事比较文学和外国文学研究。文献来源:《外国文学研究》2025年第1期,第40-44页。外国文学史的相关写作实践已经走过了近两个世纪的发展历程,自发展之初,就笼罩在“言必称希腊”的影响之下。19 世纪中后期至 20 世纪上半叶,相关论著在德国、法国、英国、美国不断涌现,并进一步扩展到日本、中国、俄罗斯等国家。作为“世界文学”的号召人,歌德虽然认识到了中国文学、印度文学等东方文学的价值,但他的观点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鲜明的“言必称希腊”特点,认为真正堪称经典的作品应当在古希腊文学中寻觅,相比之下,其他文学都只能以历史的眼光看待。由此可见,歌德所谓的“世界文学”是打着“世界”旗号而宣扬以古希腊为中心的文学。在该主张的影响下,日本学者木村毅在《世界文学大纲》(『世界文学の輪郭』)中称荷马为“世界诗歌的始祖”;苏联学者柯根(П. С. Коган)的《世界文学史纲》(Очеркисmории всеобщей лиmераmуры)认为:“几乎一切文学形式〔......〕皆产于希腊。”值得注意的是,柯根的《世界文学史纲》只包括了西方文学和少量俄苏文学,完全没有东方文学,实属“名不副实”的“世界文学”。中国的外国文学史相关写作始于 20 世纪二十年代,早期作品基本建立在编译、译述或改写木村毅、柯根等外国学者论著的基础上,缺乏原创性 ,致使“言必称希腊”及其派生的一系列错误观点在国内的外国文学史写作中继续生根发芽:金石声的《欧洲文学史纲》将荷马称作“世界诗歌的始祖”;胡仲持在《世界文学小史》中称《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是“世界上最早的两大史诗”,荷马是“最早也是最好的讲述故事的能手”。20 世纪下半叶到 21 世纪初,随着外国文学课程建设推进,外国文学史教材大量涌现。然而,早期因“言必称希腊”引发的错误观点并未得到有效纠偏,在当前的教材中仍比比皆是,它们都将古希腊文学视为世界文学或者西方文学的源头,而几乎没有人提到苏美尔的《吉尔伽美什》才是世界文学的源头这一文学史事实。除了“言必称希腊”引发的一系列错误观点,外国文学史相关论著的编写结构也存在明显问题。这些论著大多采用两分法编写,将外国文学分为东方文学和西方文学两大部分。相比将“西方文学”等同于“世界文学”的做法,这种二元对立的编写结构可被视为“打破欧洲文学或西方文学中心论的束缚,争取东方文学的世界地位”的积极尝试。然而,在具体的写作实践中,东方文学面临着“从被刻意突出到重新边缘化”的危险:因为大多数论著的写作逻辑都存在“重西方,轻东方”的特点,它们长篇累牍地介绍西方文学,力求细致全面,可一旦言及东方文学,往往一笔带过;此外,还有不少论著在编写顺序上存在“先西方,后东方”的特点,将涉及西方文学的章节整体置于东方文学章节之前,这一特点在国内高校教材中广泛存在。换言之,这种意图突破“西方中心论”的二元对立结构,最终沦为了“西方中心论”的又一表现形式。以国外论著为例,约翰·麦茜(John Macy)的《世界文学史》(The Story of the World’sLiterature)共四十九章,东方文学的相关内容不超过两章 ;在约翰·德林瓦特(JohnDrinkwater)的《世界文学史》(The Outline of Literature)中,东方文学所占篇幅不及全书十分之一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在《西方正典: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的附录中列举了世界文学经典书目,其中,东方文学只占据了极少一部分 。除了通史类论著,一些外国文学经典作品集也出现了类似问题。以汪龙麟主编的《经典导读:外国文学名著 50 部》为例,全书共收录了五十部外国文学名著,而东方文学只有四部(《我是猫》《雪国》《金阁寺》《吉檀迦利》)。长期以来,外国文学史写作深受西方的文明优越观念影响,忽略东西方文学对话互鉴的文明观,缺乏对东西方文学间影响关系的研究。本文现举两例予以说明:第一,已有研究表明,作为西方文化之“源”的希腊乃是东方古文明之“流”⑮。古希腊文明并非原生性文明,而是吸收古苏美尔-古巴比伦、古埃及文明而形成的次生文明,由此可见,古希腊文学并非横空出世的飞来峰;第二,西方的“文艺复兴”亦离不开东方文明的影响。正是在“百年翻译运动”中,阿拉伯文明保存了大量的古希腊人文、科学文献,阿拉伯在学习古希腊的同时,也以东方(包括阿拉伯、印度、中国)的文明成就反哺西方,使得西方文艺复兴成为可能。阿拉伯文学帮助西方文学的想象力摆脱了清规戒律,西方文学经典如《神曲》《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皆有《一千零一夜》的影子。值得肯定的是,国内已有多部外国文学史教科书提及了古苏美尔—巴比伦、古埃及文化对古希腊文学的影响,如杨周翰、吴达元、赵萝蕤主编的《欧洲文学史》。然而,相关内容多以概述为主,缺乏古苏美尔—巴比伦、古埃及对古希腊文学的具体实证性影响论述。此外,在探讨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文学作品时,几乎所有论著都未能提及阿拉伯文明对西方文艺复兴的重要贡献,实为外国文学研究的重大缺憾。重写文学史是重构文明观的重要实践。重写文学史,需要立足文明互鉴的客观史实,对西方中心主义影响下的学科史不实书写予以纠正,冲破西方文明的偏见和话语霸权,重新建立外国文学学科话语和自主知识体系,以此体现平等包容、对话互鉴的文明观。就外国文学史写作而言,应当从外国文学的文明互鉴史实入手,纠正当前外国文学史的不实书写。本文略举两例。第一,外国文学史的发端应当重写。以史诗而言,应当首先讲《吉尔伽美什》,并论述它对《荷马史诗》产生的影响。人类文明互鉴与交流的史实说明,世界文学最早起源于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吉尔伽美什》(The Epic of Gilgamesh)是目前已知世界最古老的英雄史诗,比古希腊史诗(公元前 8—前 6 世纪)要早近千年!而且《吉尔伽美什》还直接影响了古希腊史诗和《圣经》。早在四千多年前,《吉尔伽美什》就已在苏美尔人中流传,历经千百年加工提炼,在古巴比伦王国时期(公元前 19 世纪—前 16 世纪)以文字形式确立下来。对比《吉尔伽美什》与《荷马史诗》的具体内容,不难看出,从人类英雄形象塑造,到双线开展的叙事模式,从诸神影响人类英雄命运的情节,到修饰神与英雄的形容词,两部史诗之间存在许多相似性。而基于考古证据可知,两部史诗之间的相似性并非偶然,《吉尔伽美什》深刻地影响了《荷马史诗》。第二,外国文学史的书写应当论及阿拉伯文明对西方文艺复兴文学的影响。欧洲中世纪(5—15 世纪)被称为黑暗的世纪,昔日璀璨的古希腊文化艺术黯然跌落神坛,古希腊文献在欧洲中世纪基本上殆灭,没有古希腊的书籍典章文献,西方如何“文艺复兴”?是中世纪的阿拉伯学者保存、整理并翻译了大量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科学家和文学家的著作,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阿拉伯哲学史上的“亚里士多德派”(Hukama)。阿拉伯文明对古希腊人文、科学文献的保存、整理与翻译,是在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的历史背景中进行的。在雅典学派灭亡和罗马帝国覆灭之后,许多希腊著作被翻译成阿拉伯语。美国学者希提(P. K. Hitti)指出:“在 8 世纪中叶到 13 世纪初这一时期,说阿拉伯话的人民,是全世界文化和文明的火炬主要的举起者。古代科学和哲学的重新发现,修订增补,承先启后,这些工作,都要归功于他们,有了他们的努力,西欧的文艺复兴才有可能。”叙利亚学者托太哈(K. A. Totah)也指出:“欧洲的文艺复兴是在底格里斯河(即阿拉伯东部的一条河流)上预备的,不是在顿河、泰晤士河、莱茵河、第聂伯河上预备的。”在美国学者德雷柏(John W. Droper)看来,“基督教的国家,不久就要承认阿拉伯人留在欧洲的文化遗迹。阿拉伯人把他们的文化,写在欧洲的天空,永远不能抹去”。具体而言,在十四行诗的起源问题上,就需要考虑阿拉伯文学产生的影响。国内著名学者杨宪益先生曾指出,西方的十四行诗可能来自波斯鲁拜体。尽管学术界对于上述观点仍存在诸多争议,但是,就外国文学史的写作而论,我们不应回避文明互鉴的基本史实。遗憾的是,长期以来,西方文艺复兴研究界都刻意忽略并遮蔽了这些文明互鉴史实。例如,《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The New Cambridge ModernHistory)第一卷《文艺复兴:1493—1520 年》(张文华、马华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年)共 16 章,无专章以阿拉伯文明对文艺复兴的贡献为主题。2003 年出版的《牛津文艺复兴辞典》(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the Renaissance)在“Renaissance”词条中只字未提阿拉伯传统。然而,事实是不容否定的。我们需要从文明互鉴史实入手,纠正当前的外国文学史的不实书写,建立外国文学研究的自主知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