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经》多年,读过多种不同的《易经》注释或解读版本,《易传》是注释版的鼻祖。从《易传》开始至今,能正确理解《易经》(指其古经或本经)者无几,最关键的原因在于《易传》之影响。事实上,《易传》是借《易经》之腹怀儒家学说之胎,弘扬的是自家学说,它的观点和解读,大多不能符合《易经》古经的本义,二者是两码事。 再后,那些受《易传》影响旨在阐述《易经》义理的书籍,与其说是注疏《易经》,倒不如说是“发展” 《易经》,是借《易经》这棵“枯杨”嫁接它种枝条以生新芽,而非《易经·大过》中的“枯杨生稊”“枯杨生花”。 《易经》的哲学意义,或许就是《易传》对《易经》的最大贡献,至于是否符合其本义,仁智之见无法统一,后人已经很少关心这一点,其关注点大多集中在以传解经上。《左传》《国语》中有不少的卜筮例子,也有用《易经》占问的。从这些例子知道,春秋时人基本是从占筮的角度来利用《易经》,很少涉及“义理”,即古经本身并无多少哲学意义。事实上,两千多年来《易传》“篡夺”了其作为“经”的地位而喧宾夺主了。自经传合一后,经与传虽然没有脱离占筮,然而已经以论述哲理(或者说强词说“理” )为基本内容了,人们口中的“易经”观点大多是“易传”发挥、创造出来的。 比如最著名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出自《乾·象传》。杭州西泠印社有一副对联:“既遯世而无闷,发潜德之幽光”,其中“遯世无闷”出自《乾·文言》,而古经有《遯》卦,但并非“遯世”之意,更无“遯世无闷”一说。 那么,《易经》古经究竟在说什么?其本义又是什么?这是后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令古今研易者皓首穷经而不得门径。单单是“元亨利贞”四个字,就衍生出了各种不同的说法,让人莫衷一是。 近期陆续读高亨先生的《周易古经今注》,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不是说一下子读懂了《易经》,而是像突然间觅到了一把钥匙,用它打开一扇大门,找到了寻宝路径的感觉。按照高先生的方法,原本古奥难懂的卦爻辞理顺了、通畅了,解释起来也没有了附会牵强的感觉。 此书有两个特点:一是“不守《易传》”。没有走历代学者注《易经》的老路,因为他认为《易传》解释《易经》属于“古画添上新彩,古鼎刻上新字,加工了的《易经》就不是原来的《易经》了。”《易传》的价值在于别的方面。二是“不谈象数”。因为他认为“《易经》本是筮书,......古人占卜时某卦某爻的为吉为凶,自然是以卦爻的象数为根据。某卦写上某种卦辞,某爻写上某种爻辞,也应该以卦爻的象数为根据。所以讲《易经》的占筮时离不开象数的。”但,论及象数与卦爻辞的关系,老先生也实事求是地说:“卦爻辞有些语句与象数的关系可以理解,有些卦爻辞与象数的关系难以理解”,也就是说,二者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更不存在卦爻辞字字出自象数之说。 时至今日,偏偏仍有学者对《易经》卦爻辞字字皆从卦象中寻求所谓的“来历”,发明出诸多“说法”,自以为发现了《易经》的秘密,找到了什么“正解”。对此,老先生在1981年此书的《重订自序》中明确提出:“卦爻辞与象数的关系,有显有晦,晦者不可强作解说。如果认为卦爻辞都是根据象数而写的,把找出卦爻辞与象数的关系看成研究《易经》必须坚持的一个原则,那就不免越钻研越碰壁,越摸索越扑空。碰壁而凿空穿隙,扑空而增枝添叶唉!” 六十四卦中的“元亨利贞”,高亨解释为:元,大也。亨即享字,古人举行大享之祭,曾筮遇此卦,故记之曰“元亨” ;利贞,犹言利占也,筮遇此卦,举事有利,故曰“利贞”。而《易经·乾·文言》对此的解释是: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和礼;利物,足以合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用今天的话说,大意是:“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的荟萃,“利”是义的体现,“贞”是事物的骨干。 两相对比,可以理解哪种说法更合理些。即便按今天的语境理解,后者只能说是玄之又玄,让人一头雾水。当今有一词语“元首”,若按后者理解,可以此做个三段论一试:元首乃善首,即是最大的善人(或说好人);殷纣王是商朝“元首” ;所以,殷纣王是商朝最大的善人。论断显然是错误的。说元首乃大首,还说得过去。再如,将“贞吉”解释为:“坚固、守正,则吉”,则有点欺人也自欺的味道了。 对古代经典的态度不可一味固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迷信、不神化,不因经典而全盘肯定或否定,这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如何正确看待和认识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经”书,80年前,历史学家翦伯赞在《略论中国文献学上的史料》中的一段话颇有启发意义: 古代卜人有卜事记录,筮人有筮事记录。筮人将其筮事记录,选择其中之奇中或屡中者,分别移写于筮书六十四卦卦爻之下,以为来时之借鉴,逐渐积累,遂成《周易》卦爻辞之一部分矣。此在《周易》卦爻辞中有其内证。比卦云:“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元下疑脱亨字)。原筮二字,当是复筮之时所追题。其云“吉”者,复筮之辞也。其云“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者,原筮之辞也。 这段推测令人信服,予以为最合乎《易经》成书的真实过程。在这个问题上,历来注家的随意臆猜,任性而言,五花八门的“正解”,有不少其实连门槛也没摸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关注“义理”而弃其用于卜筮之事实而不见。方向错了,走的越久,离目的地只能越远。 用今天的话说,卜筮也是一种“大数据”分析。从《易经》成书过程的理性推测来看,它是一种经验集成,依据的是原始的“数据库”。卜与筮是两种不同的占卜法。卜,是根据龟甲灼烧后出现的裂纹断吉凶,而筮,是用筮草茎通过演算得出卦,再根据卦来断吉凶的,除此还有其它的占卜方法并存。不管用什么方法占卜,它总有所本,这“本”即占断吉凶的“数据库”。今天已经可以用AI来占算(当然,相信占卜的人已经很少了),在Deep seek中输入要占问的事情,指令用《易经》卜筮,DS只须几秒或十几秒就能给出答案,至于结果可信与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易经》古经,是浑金璞玉,可塑性极强,是矿石中的宝石,有待于有识之士识货、开掘、加工、重塑,以使其成为价值连城的珠宝。从某种意义上讲,《易传》的作用就在于此。予以为,甲骨卜辞是《易经》成书的重要材料之一,甚至可能是在此基础上加工、编撰而成书。今之出土的卜辞有限,谁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材料至今仍埋藏地下而未见天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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