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山林 文学与人生 题记:众所周知,文学是人学,文学与人生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文学是社会人生的反映,是作家的心灵创造,文学为我们提供了一部人生的历史,一部人类灵魂的演变史,一个情感的储存库。这是一个无限广阔、无限深远的心理实验场。 现在高校普遍倡导对学生进行素质教育,素质教育的根本目的在于提高学生的精神修养和人生境界。要达到这一目标,就要设置相应的人文课程,如文学、艺术、哲学、历史等。而在上述经典人文课程中,文学又具有特殊优势。因为,众所周知,文学是人学,文学与人生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文学是社会人生的反映,是作家的心灵创造,文学为我们提供了一部人生的历史,一部人类灵魂的演变史,一个情感的储存库。这是一个无限广阔、无限深远的心理实验场。在这个虚拟的人生实验场中,欣赏者展开想象,自由地徜徉、沉醉于古今中外的人生情景中,“心”人彼时彼地的生活,体验各色人物的各种情感,追索人物的心路历程,探究人生的底蕴和奥秘。 这种虚拟的人生实验场对大学生的成长意义极其重大。因为,大学生对社会生活和人生的体验相当有限,为了弥补这一不足,借助于文学可以在想象中对人生有一种“仿真”的体验,从而开阔视野,在精神上尽快相对成熟起来。所以,开设文学欣赏课程,借助于文学对学生进行人文素质教育,是一种被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明智选择。 然而事情也并不这么简单。文学有各种价值,过去人们仅仅把眼光投注于阶级、政治、社会层面上,看到的是封建阶级压迫、资本主义剥削、劳动人民反抗等社会功利价值,这些对学生进行思想政治教育颇有意义,而对学生人文素质的提高作用有限。因为正如前面所说,素质教育的目的在于提高学生的人生境界,在于让学生对人生有全面、深刻的认识和理解,积累较为丰富的人生体验和人生智慧,能够融洽和谐地与他人沟通,从而活得幸福愉快,充满创造的活力,成为对社会和国家有用的人。很显然,要实现这一目标,就不能仅仅依靠文学的社会功利等实用层面的价值,而必须充分挖掘并利用文学的深层精神价值。那么,文学的深层精神价值是什么呢?我认为,主要是终极关怀精神。何谓终极关怀?终极,字面义即最后的或最远的极限、边界,引申到文化上意谓本原、根本、基础。对世界万事来说,它既是始(根源、本原)又是终(目的、归宿)。关怀即关心、关注。合起来,终极关怀即关心、关注世界和人生中那些最本原、最根本、最基础的问题。 很明显,终极关怀体现了人类形而上的精神追求。这种精神倾向源于人类生存的基本困境:个体存在的有限性(从时间角度看只有一生,从空间角度看只有一身)与存在本身无限性的根本对立。“困境”激发起人类超越有限、向往无限的强烈渴求,激发起思考、探索与“无限”相关的那些最为原始、最为根本的问题,即终极问题。终极问题源于有限又超越有限,是有限超越有限的目标或方向。在这些问题中,人们能够获得找到人生家园、灵魂归宿的感觉。换句话,即好像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本。这就是说,终极关怀是一个意义世界,而且是至大至高至深、具有根本意义的世界。这个世界能为人的生存提供价值依据,为人类活动中的一切相对价值目标和价值准则提供根本性的评价标准。正因为如此,它成为人类精神生活中最有深度、因而也最有魅力的领域,它始终吸引着人类对它的追求。 终极关怀体现了文学的思想深度,这种深度对正在思考人生的青年学生来说具有强大的精神魅力。理解、把握这种精神内涵,对人生有深刻领悟,才谈得上精神修养和人生境界。因为所谓精神修养与人生境界,是以“深度”为标尺的,在“深度”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归宿、人生的家园,才能感受到类似宗教感的沉静与澄明。“深度”的获得,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以对关乎人生的一系列终极问题的悟解为前提和基础的。古今中外优秀文学作品中贯穿的终极问题很多,在此择其要者,略加分析。 一、人生意义 人生意义通常被视为人生第一问题,因为它关乎人活着的理由,生存的依据。对于这一问题,自古以来人们兴趣最大,然而观点却众说纷纭。有人从终极视角看,认为人生是无意义的,因为人总是要死的,地球总是要毁灭的;有人从现实(社会、日常)视角看,认为人生是有意义的,虽然意义各不相同。两种意见角度不同,各有道理,看来人生意义中暗含着悖论:有意义的无意义,无意义的有意义。悖论揭示了人本问题的复杂,这才有永远的困惑与迷惘。否则,答案简单(有或无),还谈什么困惑! 面对人生意义的悖论,当今智者用“过程论”超越了它。如存在主义者提出,人生的意义在于反抗虚无,挑战绝望,用顽强不屈的人生实践去创造一个欢乐充实的人生过程。体现这一观念的经典形象是西绪福斯。他因得罪宙斯被罚做推巨石上山的苦役,石到山顶又滚落下去,他必须重新开始,如此往返不已,永无穷尽。在诸神看来,没有比这种无用而又无望的折磨更厉害的惩罚了,但西绪福斯却并不悲观,当石头滚下山去他不得不重新下山,朝着那不知尽头的痛苦走去时,他的内心是充实而坚定的,脚步是沉着而稳重的。他明知永无成功的希望却敢于蔑视自己的命运,向诸神发出挑战。正是在这勇敢的抗争过程中他感受到了欢乐和幸福,在这无望的努力过程中获得了人生的意义。西绪福斯的命运是一个象征,既象征了人类的命运,也象征了人类对命运应采取的态度,象征了人生的意义。正如作家史铁生所说,“哲人发现了西绪福斯式的徒劳,又发现这便是存在,又发现人的意义只可在这存在中获取,人的欢乐唯在这徒劳中体现”。 史铁生对上述思想作了进一步发挥,在小说《命若琴弦》中他提出:人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人生只是一个永无穷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树立一个崇高的人生目标,在生命和目标之间拉上一根琴弦,才能弹奏出动听的人生乐章。这一目标可能实现,也可能实现不了,即使最终没有实现,你只要为之奋斗了,你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人生的意义不在于目标的实现当中,而在于为实现目标而追求、奋斗的过程之中。即“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目标——引者注)”。 上述关于人生意义的探讨其实就是人生真相的窥破。窥破了人生真相当然是愉快的,但往往同时也是痛苦的、苦涩的。这种痛苦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痛苦,而是清醒的痛苦、哲学的痛苦、智慧的痛苦。它不是单纯的痛,而是痛中有快;也不是单纯的苦,而是苦中有甜。这种复合的味道才更接近人生的真实,更有深度。这种痛苦并不会引人消极和颓废,而是使人增加几分直面人生的勇气,增加几分承受人生的内在力量,增加几分应对人生、驾驭人生的智慧。 二、人类的自我认识 2000多年前古希腊阿波罗神庙上有句箴言——认识你自己!从此,认识自我就成为人类觉醒以来文学和文化的一个永恒主题。为什么人类认识自我的心情如此迫切?因为人们发现“自我”不是单纯的、统一的,而往往是矛盾的、冲突的,甚至是“分裂”的。人们弄不清到底哪一个“我”是真正的“我”,所以才有如此尖锐而持久的自我质疑。通过多少年的自我反思,人们发现“自我”中存在诸多矛盾。如本我(心理结构中最原始的部分,处于无意识之中,其中充满着被压抑的本能、欲望和冲动)与超我(文化无意识,由理性和道德规范积淀而成)的矛盾;内我(主体自我感觉到的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我)与外我(通过行为表现于外的别人眼中的我)的矛盾;主我(主体的自我意识,人的自控力量)与客我(为主我所感知的身心状态)的矛盾;个我(具有独立人格和独特个性的我)与他我(缺乏独立人格,以“他者”的思想为自己的思想,随波逐流,消融于大众思潮中的我)的矛盾;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的矛盾;大我与小我的矛盾,如此等等。上述种种自我内部的矛盾与冲突,在文学作品中都有微妙而动人的描述与分析。总之,通过对“我是谁”的自我反思,证明“我”是一个多侧面多层次人格因素组成的、有机完整的,而且又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着的活的精神体。作家的这些思考,帮助大学生更深刻地认识自己,认识别人,认识纷纭复杂的人生现象和心灵世界的秘密。 三、人性的弱点 文学家往往同时又被称为心理学家,因为文学家对人的内心世界、人的心灵秘密,尤其是对人性的弱点特别感兴趣,在文学作品中往往多有揭露。如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在中篇小说《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中,描写以诚实清高著称于世的赫镇19户头面人物,突然面对一笔本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无一不动心,人人都挖空心思编造谎言试图占有它,结果相互攻击、责骂,一个个丑态百出,身败名裂。作品的意蕴是什么呢?从传统角度看当然是揭露了资产阶级道德的虚伪性,但是换个角度看却不那么简单。从人生角度看,作品剖析了一个普遍性的人性弱点:容易受诱惑。或者说在诱惑面前往往经不住考验。对于这一弱点,我们很难将它像帽子一样简单往“资产阶级”头上一扣,然后轻松地躲到一边看笑话。小说中理查兹夫妇干了一辈子,到老来仍家境贫寒,以至于深更半夜还不得不在外打工,他们是资产阶级吗?他们一辈子为人正派,做事谨慎,自律甚严,正如老头自己所说,诚实已成为他们的第二天性。但即使这样的人,面对诱惑时仍免不了动心,可见“容易受诱惑”是他们内心隐蔽更深的天性。老头的妻子玛丽老太太痛苦地自我解剖说,我们从摇篮里就被教导要诚实,不要受一切诱惑,可是一旦面临真的诱惑,就经不起考验。这说明人未必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的人,未经诱惑考验的道德优越感是脆弱的、靠不住的。所以,面临诱惑如何应对,并非只是“资产阶级”的事情,而应该说是人一生中随时都可能遇到的严峻话题。 四、人生的根本困境 作家史铁生认为,中国文坛的悲哀常在于元帅式的人际征服,作家的危机感多停留在社会层面上,对人本的困境太少觉察。“内圣外王”的哲学,单以“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为政治服务的艺术必然仅仅是一场阶级的斗争;光是为四个现代化呐喊的文学呢,只是唤起人在物界的惊醒和经济的革命,这显然是不够的。文学应当更多地关怀人的精神问题亦即终极关怀问题,文学的根,应当是与人类生命相始终的根本困境。面对困境,文学比其他所有学科都更敏感。 关于人生的根本困境,史铁生重点列出了以下几个:一是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其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二是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膨胀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三是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在回答记者访谈时史铁生又提出:人类永恒面对的不是可知而是不可知。可知是少部分,不可知是永远存在的环境,是种困境。 上述人生的根本困境,既是从文学作品中提炼总结出来的,又是大学生现实生活中随时可能遇到、时时都在思考的。对于人生的根本困境,作家往往只是提出问题,而没有给出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这不是人们的生活经验、人生智慧不够,而根本原因在于它来自生活、生命、生存本身固有的矛盾。矛盾在,人生的困境就会存在。 余秋雨在《艺术创造工程》中这样写道:“有人会问:把自己还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拿出来交给观众,不是太不负责了吗?现代艺术家回答:若把生活中并未解决的问题在艺术上轻便地解决了,不是太不负责了吗? “有人会问:还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有什么表现的必要呢?现代艺术家回答:已经找到了答案的问题,有什么表现的必要呢?” 艺术家的回答妙极了!虽然艺术作品没有也不可能为人生问题提供一个圆满的答案,但提出问题本身就有价值。对问题的存在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对大学生走向生活是绝对有好处的。它让你提前有精神准备,让你提前在心理上进入理性与成熟,而不至于一遇到问题即张皇失措,乱了方寸。 作者:胡山林,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河南教育》2006年第十一期 现代大学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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