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咖啡馆,数不胜数。门口的店标往往绘着夸张而别致的图案,整洁的古色古香的桌椅从店堂延伸到人行道上,供人们闲坐观赏街景。 每当黄昏降临,塞纳河大桥与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一同亮起,左岸的巷子弥漫着手磨咖啡与碳烧咖啡的醇香。双偶、多姆、花神……这些名字早已镌刻在巴黎的文学史册之中。而其中,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无疑是最耀眼的一颗星。 ![]() 在这里,萨特和波伏瓦每日相会。波伏娃端坐其中,翻阅书页,偶尔停下思索,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而在她的身侧,另一张椅子始终为萨特留着。 ![]() 他们是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思想伴侣,一个奠定了存在主义的哲学基石,一个点燃了女性主义的革命火种。他们不结婚、不育、不共享财产,却共享思想、共享情人、共享人生。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反叛的先锋,是自由的象征,是亲密关系的新范式;但在他们自己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持续五十一年的实验——一场关于爱、自由、忠诚与人性的实验。 这场实验,最终成功了吗? ![]() 1929年: 二十岁的天才少女遇见“哲学皇帝” 1929年,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哲学考试现场,21岁的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意气风发,他的论文被教授称为“年度最佳”。他自信、犀利,幽默风趣,是朋友们眼中的“哲学皇帝”。 可几个月后,一个20岁的女子打破了他的纪录——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她不仅成绩超越所有考生,更成为法国最年轻的哲学教授。 他们在咖啡馆里相识,讨论从笛卡尔到康德,从胡塞尔到海德格尔,话题愈加深入,交谈愈发激烈。萨特欣赏波伏瓦的逻辑与敏锐,波伏瓦惊讶于萨特的洞察与创造力。这不仅仅是爱情的开端,更是思想的碰撞。 ![]() 某个傍晚坐在杜乐丽宫( Tuileries )花园的石凳上,波伏瓦和萨特达成了一项协议。接下来,他们做两年的情侣,之后再决定是否续约,分手,或以某种方式改变他们的关系。波伏瓦在她的回忆录里坦言道,自己一开始被这种临时约定吓到了。她对这次交谈的叙述,充满了被强烈情感铭刻于心的细节: “ 那里有一种用作靠背的栏杆,离墙壁稍稍有些距离;在后面那个像笼子一样的空间里,有一只猫在喵喵叫。这个可怜的家伙太大,卡住了;可它是怎么进去的啊?有个女人过来喂了这只猫一些肉。然后,萨特说:“我们来签一份两年的合约吧。” 于是,他们制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契约:他们是彼此生命中“必要的爱情”(l’amour nécessaire),但允许对方拥有“偶然的恋人”(les amours contingentes)。 ![]() 1930s-1940s: 存在主义的诞生,爱情实验的开始 二战前,萨特和波伏瓦的生活仍以哲学和文学为中心。他们在巴黎的咖啡馆度过无数个夜晚,写作、讨论、争吵、辩论。他们共同发展出存在主义,认为“人先于本质”(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即个体在出生时是自由的,没有固定的本质,必须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塑造自己。 这一理论不仅颠覆了传统哲学,也深刻影响了他们的爱情观。如果人是完全自由的,那么爱情就不应成为束缚,而应成为共同成长的契约。他们的关系不仅是感情的结合,更是对自由意志的实验。 但自由的代价呢? ![]() 1940s-1950s: 波伏瓦的不安,萨特的游离 在二战期间,萨特和波伏瓦仍然保持着他们的开放关系。萨特风流成性,情人从他的学生到富有的女作家,甚至还与波伏瓦介绍给他的年轻女性发生关系。波伏瓦表面上接受,甚至鼓励,但是她在回忆录中透露出不安:我试图在这种关系中得到满足,但我白费了力气,我在其中从未感到自在。 ![]() 她自己也开始尝试不同的关系:与美国作家纳尔逊·奥尔格伦的热烈书信,与女学生西尔维娅·勒·博纳尔的亲密依恋。可她始终无法真正摆脱萨特的影响。 萨特呢?他冷静地分析:“我们并非拥有彼此,而是共享彼此。波伏瓦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必要的爱情’,但世界上有太多的'偶然的爱情’值得探索。” 他们在哲学上理性,在爱情里却陷入了悖论。 ![]() 1950s-1960s: 《第二性》与女性革命 1949年,波伏瓦出版了《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掀起了女性主义的狂潮。她在书中写道:“一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她剖析了男性社会如何构建女性的从属地位,如何用婚姻、母职、贞洁等观念禁锢女性。她呼吁女性超越生物本能,成为真正的自由个体。 ![]() 萨特称赞《第二性》“是女性思想的革命宣言”,但他本人是否真的理解波伏瓦的挣扎?她以自由之名,践行萨特的哲学,却不得不吞咽自由带来的苦涩。 ![]() 1970s-1980s: 孤独的自由,爱人的消逝 70年代,萨特和波伏瓦依旧是知识界的中心。他们支持五月风暴,反对殖民战争,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 但私底下,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疲惫。 萨特年老体衰,视力下降,失去了以往的风采。波伏瓦则依旧活跃,可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他。1980年,萨特去世,波伏瓦在葬礼上泣不成声。 两年后,她出版了《告别仪式》,回忆他们的一生,写下:“他是我生命的全部,然而,我真的拥有过他吗?” 1986年4月14日,波伏瓦去世了,享年78岁,她与萨特合葬在一起,就像她曾经给萨特写的墓志铭那样: ” 他的死使我们分开了,而我的死将使我们团聚。 ![]() 尽管有这些分歧,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难以撼动的默契。当波伏瓦的传记作者迪尔德丽·贝尔( Deirdre Bair )与她的朋友们交谈时,柯莱特·奥德里( Colette Audry )对此总结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新型的关系,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我无法描述和这两人在一起时的样子。他们的关系太热烈了,以至于有时候会让目睹这种关系的人很遗憾自己不能拥有。” ![]() 从 1929 年一直持续到 1980 年萨特去世,在五十年的时间里,这段关系是存在主义在现实中的哲学演绎,由自由和友谊两个原则定义而成。 他们是先锋,还是囚徒?他们是自由的象征,还是自我欺骗的受害者? 在塞纳河左岸,花神咖啡馆的窗边,似乎依旧为他们留着一张空椅。咖啡的香气飘散,仿佛混杂着旧日的辩论、私语与未竟的思考。 他们的身影已成往昔,但在这里,思想仍未冷却,自由仍在低语。 END |
|